而最让云岫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些伏兵手中握持的弓弩,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寒光,让她可以看清其结构、外形,甚至那独一无二的加大了弩臂与偏心滑轮组的比例……几乎与她呕心沥血设计、李三郎他们方才试射成功的改良弩机一模一样!
只是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对方显得更为粗犷,但大体几乎没差。
看来,敌人不仅掌握了他们今日在此处试射新式武器的绝密情报,更是已经在他们大规模列装之前,抢先一步造出了同款,并带上它,来屠戮它的创造者与原本的使用者!
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了云岫的四肢百骸,冻得她牙关“咯咯”发颤。
而那支带着异响的响箭,不仅撕裂了方才还弥漫着喜悦的空气,也撕碎了东侧城台下,宋军刚刚凝聚起来的那一点微薄信心。
因为变故来得太过于突然。
上一秒,众人还在为新式弩机那惊人的威力和射程而欢呼雀跃,憧憬着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如何给金贼以迎头痛击。
可在下一秒,生死便已在咫尺之间,血色很快淹没了所有的希望。
云岫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晕眩。但身体的本能,以及数月来浸淫军务养成的条件反射,却让她在喊杀声炸开的刹那,厉声喝道:“敌袭——!全员戒备!弓弩手上弦!掩护下方同袍撤退!”
她的声音穿透了最初的混乱,那些原本负责城台警戒、或是被安排在此观摩新弩试射的兵卒,被这声厉喝惊醒,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惊骇,但都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慌忙奔向固定的弩机位,有人迅速摘下背上的弓箭,嘎吱嘎吱的绞弦声、弓弦绷紧的嗡嗡声依次响起,刀剑出鞘的冷光在城头闪烁……一双双眼睛都在紧张地锁定着下方汹涌而出的伏兵。
在云岫出声的同时,谢策也动了。
他猛地从垛口边弹开,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冲下城台,一边狂奔,一边“锃”地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口中迸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指令,喝令附近几个小队的队正:“甲队!乙队!立刻前出接应!交叉掩护!弓箭手压制左侧矮墙!丙队守住退路隘口!快——”
谢策的声音因为疾奔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因此这些军官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进而开始竭力收拢着散乱的部下,组织起仓促的抵抗,企图为下方那片炼狱中挣扎的试射队伍,打开一条生路。
可城下的空地,早已是一片修罗场。
伏兵的人数不算极多,但来得时机刁钻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
他们并不与混乱中的宋军进行长时间的近身搏斗,他们只是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端着那些与宋军新弩一模一样的改良弩机,在相对安全的中近距离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攒射!
他们专挑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那些身上带着明显工匠标识、或是正在试图操纵或保护新弩机的人下手!
箭矢破空时尖锐的啸音,与宋军将士中箭时发出的闷哼、短促的惨叫、以及身体重重倒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曲。
温热的鲜血在秋日的阳光下肆意迸溅、绽开,落在枯黄的草地上,染红了泥土,也染红了散落的弩机零件,景象十分触目惊心。
“保护李师傅!保护弩机!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了也不能留给金狗!”
谢策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阿福的流矢,刀锋与精钢箭杆猛烈相撞,溅起一簇细碎的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拼尽全力,试图在乱军之中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阵型,哪怕只是暂时的、局部的,也能为撤退争取更多时间,减少伤亡。
可那些伏兵显然深谙袭扰之道,一击即走,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迅速分散,隐入乱石、矮墙后,时不时又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几支索命的冷箭。
每一次出现,几乎都伴随着宋军一方的惨叫与减员。
云岫在城台上看得心急如焚,十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垛口边缘,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滚油里反复煎炸,煎熬得很。
下方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映在她眼底:李三郎被两名拼死护主的亲兵架着,踉跄着往后撤退。他黝黑的脸膛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着,肩胛处那支深入骨肉的箭羽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颤抖,刺目的血红早已浸透了半边衣襟,而且仍在不断洇开。
阿福抱着半截被砸坏的弩机零件,脸上糊满了血污与惊惧。
还有一位年轻的弩手,被一支弩箭径直贯穿了脖颈,他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瞪大了一双充满了不甘与茫然的眼睛,就仰面轰然倒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他刚刚才学会操作的弩机把手……
而谢策,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雄狮,在乱军与箭雨之中左冲右突,刀光闪烁,试图稳住越来越溃散的阵脚,救下更多陷入绝境的弟兄。
可他有限的注意力,终究还是被这全方位的袭击给残忍地分散了。
谢策既要分心观察全局,指挥调度那几个小队进行有限的反击与掩护;又要时刻警惕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冷箭,挥刀格挡;还要在危急关头,扑过去救援身边陷入险境的袍泽……
“谢策!小心左边!”云岫忍不住失声惊呼。
但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