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所有的矛头,都毫无保留地,指向了那个偷窃图纸、泄露机密的“内奸”,将云岫与李三郎等工匠,从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嫌疑泥潭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是在军心最为涣散、人心最为惶惑的时刻,一位主帅,用自己的权威,做出的最有分量的表态。
云岫忍不住,极轻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吴帅沉重的背影,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谢策。
谢策居然也正在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苍白,暗红的血迹在白色绷带下缓缓渗出,晕开一小片狰狞的痕迹,想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唇色也很淡。
谢策仿佛看穿了云岫的内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五个字:“吴帅看得清。”
“……”
难以言喻的热流忽然猛地冲上云岫的眼眶。她不得不迅速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将那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是了。吴帅能坐镇一方,统领数万大军,与金贼周旋多年而不倒,能在乱世之中,守住大宋这一方残破的疆土,又岂是那般容易被表象蒙蔽、被情绪左右的庸碌之辈?
他或许早在图纸离奇“丢失”的那一刻,便已心生警惕;或许在乱葬岗出现那把“恰到好处”的扇子之后,便对营中潜伏的暗流,生出了更深沉的警觉与怀疑。
他比所有人都更清醒,也更懂得权衡利弊。
他想告诉众人:内奸另有其人,休要自乱阵脚,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
吴帅要做的不是揪出一个替罪羊草草了事,而是要将所有人的怒火与注意力,重新引导回寻找真正的叛徒、一致对外的轨道上。
这份信任,不仅稳住了云岫的心神,更斩断了那些缠在她身上的嫌疑与非议。
可眼下的困境,并未因吴帅的一番话而彻底解除。他的厉声质问,自然是不会得到丝毫回应。
那个狡猾的内奸,依旧潜伏在暗处,军中的恐惧与猜忌,也并未因吴帅明确的态度而烟消云散。
它们只是被这更强大的权威与怒火,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依旧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一旦找到一个突破口,便会再次喷涌而出,将这片早已残破不堪的营地,彻底吞噬。
吴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今日,是断然揪不出那内奸了。
强行逼问、大动干戈,只会加剧恐慌,只会让营垒从内部更快地瓦解,只会让那些金贼的探子,在暗处笑得更欢——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要的就是他们自相残杀,自乱阵脚。
他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好,好得很!”吴帅忽然冷笑一声,“都不肯说是吧?都打算把这腌臜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是吧?”
“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本帅不逼你们。但你们给老子记住——军法如山,铁面无私,今日之事,绝不容就此含糊过去!绝不!”
“传本帅将令——自即刻起,全营进入最高级别戒严状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下串联交谈!哪怕是想去茅房,都得找两个巡逻兵跟着!”
“各营区之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互通往来,不得传递任何物件!巡逻队增加一倍,十二个时辰轮换,给老子盯紧了营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怕是一只老鼠,一只麻雀,从这个营区飞到那个营区,都得给老子查清楚来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上报!延误片刻,以通敌论处!”
“各营区主官,互相监督,各司其职!再发现任何可疑行迹、听到任何可疑言论,隐瞒不报者,与内奸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最后,吴帅深深地扫视了全场一眼。
“都散了!”
“该治伤的,立刻送去伤兵营,全力救治!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保住那些还能喘气的弟兄的性命!该整顿的,立刻整顿防务,加固营垒,今夜谁也别想安睡!谁也别想抱着侥幸心理,蒙混过关!”
“还有——谁再敢煽动人心、扰乱军心,一律军法从事,斩立决!”
说完,吴帅便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离去。
那道背影,在秋日沉沉落下的暮色里,被拉得很长很长,孤绝得像一座矗立在乱世之中的孤山,背负着万千将士的性命,背负着这片疆土的兴亡,也背负着一份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孤独。
满营的将士,站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面面相觑。
云岫也站在原地,望着吴帅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直到谢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行啦,休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