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二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却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只耷拉着脑袋,缩着肩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委屈。
看着这军营特有的管教场面,云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弛了一丝。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王哥身后不远停下,轻声开口:“王哥,这是怎么了?李二又闯什么祸了?”
王哥闻声回头,见是云岫,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手上拧着李二耳朵的力道也先松了三成。
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云姑娘,您来得正好,给评评这个理!这混小子,天生的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的毛病,就是改不了!前儿刚领的备用箭囊,说丢就丢!自个儿急赤白脸地回头去寻,也不跟队里弟兄打个招呼,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我的老天爷啊,您是没瞧见当时那情景……”
王哥越说越气,又狠狠瞪了李二一眼。
李二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还好,真是老天爷保佑,谢参军当时正好带着另一队人在附近巡防,远远瞧见他鬼鬼祟祟的……”
李二小声辩解:“我不是鬼鬼祟祟……”
王哥一个眼刀瞪回去:“……往回摸,觉得不对劲,眼疾手快冲过去把他拽了回来!就差那么一点点,那金狗的绊马索和箭矢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了!”王哥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说起来,真得多亏了谢参军反应快。可这混小子莽撞,倒害得人家谢参军为了救他,伤口……唉,我正打算押着他,去给谢参军好好赔个不是,负荆请罪呢!”
李二捂着通红的耳朵,闻言更是愧疚得无地自容,小声道:“我、我就是急着想把箭囊找回来……那里面是咱们队刚补充的箭,金贵着呢,跟咱们的备用粮饷似的……”
“粮饷?!粮饷能有你小命金贵?!”王哥眼睛一瞪,怒气又涌了上来,扬起手作势又要敲他脑袋。
“王哥。”云岫轻轻摆了摆手,拦下了王哥的动作,“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谢策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护短,断不会因为这事真跟李二计较的。他救人,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责任。您也别太苛责李二了,经此一事,他定会长记性,下次多留心,莫再这般冒失便是。”
云岫这话本意是打圆场,给双方台阶下。
可李二却像是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心弦,猛地抬起头,看向云岫,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浓烈愧疚与深深担忧的神色。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云、云姑娘,谢参军他……他救我的时候,好像……伤得不轻……”
云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接着,她听到自己开口询问,声音比想象中要紧绷得多:“你说什么?他怎么了?你详细说。”
“唔……”李二被云岫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说话更结巴了,“我、我当时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被谢参军拽回来摔在地上,回头看见他……他脸色白得吓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还、还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什么‘这胳膊怕是要废了’……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我、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而且……而且我看谢参军这几天,好像心情都不太好,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帐里待着,也不怎么出来跟弟兄们说笑比武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救我,伤加重了,所以……”
云岫打断了他越来越凌乱的猜测:“你说他伤得很重?!”
李二被她的气势慑住,缩了缩脖子:“就、就是脸色一直不好看,那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好像怎么放都不得劲……而且,王哥昨天去送饭……”
后面的话,云岫已经听不清了。
零碎的词句在她脑海中,迅速拼凑成一幅令她自己心惊胆战的画面。
云岫再也顾不得寒暄,只匆匆对王哥点了点头:“王哥,李二没事就好,您先带他回去。我……我先去看看谢策。”
说完,不等王哥回应,她已然转身,朝着谢策营帐所在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起初,云岫还是竭力维持着仪态的快步疾走,步履虽快,尚算平稳。
可走着走着,心头的焦灼就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云岫的脚步越来越快,裙裾拂过地面干燥的草茎,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到最后,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小跑起来。
谢策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靠近马厩的一角,位置有些偏僻,平日里少有人经过,此刻更显寂静。
厚重的粗麻帐帘虚掩着,并未完全落下,留着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窄缝,透出些许昏暗的光线。
云岫此刻早已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戒严期间不得随意串营”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直接抬手,一把掀开了那道虚掩的帐帘,就这么闯了进去。
帐内光线果然偏暗。唯一的光源,是挂在低矮帐顶中央的一盏小小油灯,灯芯大概许久未剪,火苗显得微弱而跳跃,将帐内本就有限的物件,拉出忽长忽短、扭曲晃动的影子。
而谢策正背对着门口,靠坐在那张行军榻上。说是行军榻,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了层薄褥的简易床铺罢了。
他大概刚处理过伤口,或者只是疼得懒得动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棉布里衣。
衣襟并未完全系好,微微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利落的锁骨,以及胸膛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左臂被一条不太干净的布带高高吊在胸前,绷带边角松散,被一种带着腥气的黄水与暗红色的血渍浸染得发暗,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肤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长发失去了发带的束缚,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在他线条紧绷的颈侧。
谢策微微侧着头,目光怔怔地望着对面帐壁上那片被摇曳灯火投射出的光影,连有人猛地掀帘闯入带来的气流扰动和脚步声,他都未曾察觉。
云岫进来后,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上那片刺眼的红肿——这绝对不是正常伤愈期该有的样子!
肿胀的范围比前几日她匆匆一瞥时大了许多,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紫红,与周围相对正常的肤色形成骇人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此刻,谢策周身萦绕的那种气息,与平日里那个飞扬跳脱、仿佛永远充满活力与狡黠的谢策截然不同。
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云岫失声喊道:“谢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