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蘸了点烈酒,将纱布一角浸湿,这才缓缓开始清理谢策伤口周围的渗出物。
她已经刻意避开了化脓的中央患处,从边缘那些干涸的血痂开始,一点点擦拭,一点点剥离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脓渍与血痕,生怕多用一分力,就再添他一分疼。
纵然她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可当沾了烈酒的纱布触碰到发炎红肿的皮肤时,那种火烧火燎的锐痛,还是让谢策浑身猛地一颤。
他立即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连腮帮子都鼓出几分硬气,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哈”声。
云岫的手一顿,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帐内很安静,只有云岫偶尔撕扯纱布时发出轻微“刺啦”声,还有谢策因为剧痛而无法完全控制的抽气声。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明明紧紧挨着,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鸿沟。
云岫的动作向来利落,清理脓渍、涂抹金疮药、缠裹新纱布,一气呵成。
纱布缠得松紧恰到好处,既足以锁住药效,又不至于压迫到谢策肿胀的臂膀,还能让脓水顺利排出。
她面上看着一直很平静,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她的心湖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担忧砸得波澜滔天。
到最后,云岫还在那圈纱布末端,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巧蝴蝶结。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策。
谢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因为隐忍疼痛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心头的酸涩更重,语气却很强硬:“伤口暂且这样处理,药每日换两次,绝对不能沾水,不能发力,更不准再自己胡乱拆绷带。”
谢策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云岫才问出了那个从进门时,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刚才……为什么会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发呆?”
她太了解他了。
谢策是天生的行动派,是那种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性子。
就算受了伤,被强制留在营中休养,按照他以往的脾性,也定然会找些法子折腾——或是摆弄那些缴获的军械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或是靠着帐门晒太阳,跟路过的小兵插科打诨,占点口头便宜。
又或是缠着书记官要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装模作样地翻看,实则通篇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但他总能用各种荒唐又鲜活的方式,让自己“动”起来,让身边的一切都染上他的烟火气,染上他的光芒。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对着帐壁上变幻的光影,独自发呆,浑身都透着一股黯淡无光的死寂。
你从来都是光芒万丈,像永不熄灭的野火,像穿透漫天阴霾的烈日。
你怎么能……怎么能允许自己,变得这般死气沉沉,这般黯淡无光?
这句话,云岫没说出口,却藏在了眼底的心疼里。
谢策被她问得一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扯个玩笑,随便找个理由混过去——比如“我只是闲着无聊,在数蚂蚁呢”,比如“我在琢磨怎么收拾李二那小子,让他长长记性”,甚至可以说“我在思考人生大事,比如晚上吃什么”。
这些借口,他信手拈来,以往百试不爽,总能轻易糊弄过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不甘,用玩笑轻轻掩去。
可当他迎上云岫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俏皮话,那些他戴了将近二十年,用来伪装洒脱、掩饰不安的面具,如今都像是被一盆温水当头浇下,一点点软化,最终,只余下一片空茫的苦涩。
他骗不过她。
谢策有些艰难地别开脸,目光重新投向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那点光微弱得连帐内的黑暗都照不亮。
谢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岫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帐顶的油灯都燃尽了半盏灯芯。
就在云岫抿了抿唇,准备再次开口,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他说出心事时——
谢策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了起来。
“我的胳膊……好像,真的出问题了。”他用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的绷带,“不是疼的问题。疼,我能忍。擂台上断筋裂骨的疼,我都忍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拼命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里面……像是有根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死死地拧住了。稍微想用一点力,比如我想抬起来,想握紧拳头,整只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那种感觉……很空,很无力,就像这只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