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里,云岫聪明、冷静、坚韧,哪怕身处绝境,也总能找到出路,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没用?
云岫却摇了摇头,没接他这茬,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就像我刚才瞎掰扯的那个道理,全国上下有那么多人,每年有数不清的学生挤破头去参加高考、考研、考博,还有无数在社会里摸爬滚打的人,去考公、考编、考各种证书,拼尽全力,只为了争夺那寥寥无几的名额。”
“可是名额就那么多,粥少僧多,总有人是要落榜的,总要有人接受那个‘不那么好’的结果,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还是前仆后继,像奔赴一场盛大的、明知可能撞得头破血流的战场?是他们好日子过够了,非要给自己找点苦头吃,体验一把什么叫社会的毒打吗?”
谢策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眼眸,指尖蜷缩了一下,紧紧攥住了云岫的手,跟着她的问题,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思考里。
“不是的,”云岫自己给出了答案,“是因为他们心里,需要有一个‘驱动力’。”
“谢策,你参加体考、每天在训练场上流血流汗、把自己的身体逼到极限的时候,最能体会这种感觉吧?体育特长生吃的苦,流的汗,受的伤,比普通高考生只多不少。你日复一日,迎着寒风奔跑,忍着伤痛训练,拼尽全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考上心仪的大学,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步吗?”
“其他人也一样。他们把自己埋在书山题海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眼底布满血丝,身心俱疲。累了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自己头顶那片或许并不明亮的星空,幻想一下上岸后的扬眉吐气,憧憬一下那个被描绘得前程似锦的未来……这不就有念头撑下去了吗?这不就有勇气,继续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了吗?”
“至于失败?”云岫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忽然直直地望进谢策的眼底,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念,一点点刻进他的骨子里,“那是以后的事。”
“总有人需要落榜,总有人需要接受遗憾,关键在于,当那个落榜的人是自己时,当那个遗憾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该怎么去接受它,消化它,然后……决定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谢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哑:“落榜了……那之前的努力呢?就、就都没意义了吗?不是白瞎了吗?”
“努力不会白费。”
云岫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努力不是没用,它只是不一定每次都指向那个最万众瞩目的结果。就拿运动员来说,就像你提到的,能站上奥运赛场,需要天赋,需要运气,更需要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站上那条赛道本身,就已经战胜了无数人。可是,奖牌只有金银铜三块,掉出三名开外,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失败’。就是没有意义。”
“你上学时开运动会,跑个第四名可能还有个‘优秀奖’安慰一下,但在真正的顶级赛场,第四名和最后一名,在‘是否站上领奖台’这个标准下,结果是一样的——都没奖牌,都是所谓的‘失败者’,那他们图什么?他们那些日复一日的努力,难道都只是一场笑话吗?”
“不是的。”
她不等谢策回答,继续道:“每个人心里都渴望得到那个‘奖品’,这是驱动他们前进的最原始动力。而这份动力,会催生出努力,催生出坚韧,催生出在绝境里依然不肯放弃的勇气。”
“你想想,如果不是这个倒霉催的……叫什么‘宋穿打工人’的破系统强行绑定了我们,如果它没有告诉我们‘帮宋军打赢仗就能回现代’,那我们俩刚穿过来,人生地不熟,语言半通不通,身份是随时会死的炮灰,我们该怎么办?干等着饿死、被箭射死,或者被当成奸细砍头吗?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就算侥幸活下来,我们又该怎么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怎么去应对那些明枪暗箭,怎么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守住自己的一条命?”
谢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巨大的愕然。
这个假设似乎狠狠击中了某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盲点,某个被他的自怨自艾彻底掩盖的真相。
是啊,如果没有那个破系统,没有那个“赢了就能回家”的目标,他们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些他视为“无用”的努力,那些他想要全盘否定的坚持,恰恰是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底气。
“就是因为有个目标,它告诉我们,想回家,就要赢,就要成功,我们这才有了方向。”云岫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接着,我们才会拼命去学这个时代的东西,去适应这里的规则,去想办法融入,甚至……是去改变一些东西。”
“因为环境告诉你,你要变强,要提升自己,你才有竞争力,才能‘活得好’,这样,无论是系统的要求,是时代的考验,还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期待,才能得以安放。日子才有盼头,活着才有劲头。”
“失败是不可避免的,”云岫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这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没有百战百胜的勇士。就像这天地万物,有晴就有雨,有盛就有衰,有赢就有输——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人生的常态。”
“但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或者预感到可能的失败,就去全盘否定自己曾经的努力,就去扼杀自己存在的价值。”她猛地收回目光,再次直视着谢策的眼底,“这世上,有多少人从失败里吸取教训,及时调整方向,而后涅槃重生;又有多少人积累经验,蛰伏起来,来年再战?”
“我们打仗不也是这样吗?一开始,我们手忙脚乱,一无所知,不也输过、痛过、吃过亏,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吗?可我们不也一点点学会了该怎么布防,怎么用计,怎么在绝境里寻找生机,怎么在人心叵测的乱世里,守住彼此吗?”
谢策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的浓雾似乎淡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明亮与坚韧。
云岫定定地看着他:“谢策,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人这一生,最首要的从来不是‘证明’自己,而是先让自己‘存在’。”
“为了去体验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历程,感受其中的酸甜苦辣、爱恨情仇,接受其中的挣扎与坚守、遗憾与圆满。而非为了向谁证明自己‘有用’,去标榜自己有多么‘了不起’。”
“你活着本身就具有意义,存在的价值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你不用靠成为别人口中的英雄,或是让别人仰望的强者,以此来丈量自己的价值。你要学的,是怎么去放任自己,坦然做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累、可以不那么完美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