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依旧不多,但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不像普通女子”的访客,多了几分交谈的兴趣。
谢策的手臂被华乙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粽子”,他试着抬了抬,伤口处的胀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只是这造型实在有些滑稽。
他忍不住问道:“华老先生,您这膏药……到底是什么原理?方才敷上去,感觉甚是奇特。”
华乙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拾着药罐,吐出四个字:“祖传秘方。”顿了顿,又颇为傲然地补充了一句,“说了你也不懂。”
谢策:“……”
得,看来是真有点“神神叨叨”的。
云岫在一旁瞧着谢策吃瘪却碍于老者身份不好发作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只觉得这老郎中通透又促狭,实在有趣得紧。
她的目光扫过院角自在生长的青苔、檐下随风轻晃的药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半是好奇半是玩笑地问道:“华老先生,您信神佛吗?我瞧您这医馆,不求香火,不摆供案,倒透着股道法自然的清净意思。”
华乙正弯腰将熬药的陶罐轻轻放回灶边的陶架上。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身形在晨光里映出一道清癯的剪影,声音轻轻地飘了过来:“神佛?你心中有,便有;心中无,便无。不过是世人给自己寻的念想,或是寄托,或是慰藉。”
“这治病救人的行当,”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草屑,淡淡道,“有时候靠药石精良,君臣配伍得当;有时候……也靠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法,一点病人自己的念力,一点老夫这双手的分寸。”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枯的药叶,落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又轻轻贴在门槛边。
华乙终于侧过脸,视线略过谢策还缠着布条的手臂,又落回云岫脸上:“但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见多了生老病死,经多了世事浮沉,既不信虚无缥缈的神佛庇佑,也不靠什么天命眷顾。只信自己这双摸过无数脉象、配过无数药方的手,还有祖宗传下来的、实打实能救人命的这点本事。”
伤口处理妥当,云岫掏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华乙抬手接过,掂了掂分量,也没推辞,径直塞进腰间的布囊里,没有半分扭捏。
两人齐声说了句“多谢老先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华乙的声音:“等等。”
云岫和谢策同时回头,眼里都带着几分诧异。
华乙站在药柜前,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模糊。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眼神却依旧清亮。
华乙朝两人招了招手:“相逢即是有缘。老夫看你们二人……还算顺眼。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把个平安脉,不收钱。”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两人都有些意外。但见老者神情不似作伪,便又折返了回去。
华乙先示意云岫伸出手。他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品,片刻后松开,深深看了云岫一眼:“姑娘心思缜密,思虑过重,脉弦而紧。弦绷得太紧,易断。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总会有。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云岫心头微震,像是被人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望着华乙。
轮到谢策时,他依样将手腕放上脉枕,神色平静,却在华乙的手指搭上时,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这次,华乙搭脉的时间明显长了些。他的眉头先是轻轻蹙起,似有察觉,随即又缓缓舒展,恢复了平静。
华乙抬起眼,上下打量着谢策,那高深莫测的目光看得谢策莫名有些紧张,连旁边的云岫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谁知华乙忽地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谢策慢悠悠道:“小伙子……精力挺旺盛啊,脉象洪盛,底子是不错。但年轻人,也得知道节制。尤其是伤筋动骨的时候,更要清心寡欲,固本培元,莫要让外邪趁虚而入,懂吗?”
谢策:“……”
云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脸颊瞬间飞红,狠狠瞪了华乙一眼,又羞又恼。
这老头!真是为老不尊!
谢策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抬手便要收回手腕。
华乙却忽然指尖一沉,又按住了他的脉,只一瞬便松开,没再多言。
他仿佛没看见两人的窘态,收回手,挥了挥袖子,做出送客的姿态:“行了,脉也把了,话也说了,走吧走吧。”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道了声“告辞”,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再次触碰到门板时,华乙的声音第三次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老者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随意或调侃,反倒颇为郑重:“两位,前程路远,世事纷扰。老夫多嘴一句,行路时,多留个心眼……留意身边的小人。莫要让一时大意,折了根基。”
话音刚落,不等两人回头追问,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里间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挑起,华乙的身影没入其后,进而消失不见。
随即,那扇通往外堂的小门,被轻轻然却坚决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