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干净,一队例行巡逻的士兵特意抄了条近路往操练场走去。
这条路需经过了中军大帐侧后方的杂物角,这里堆着锈蚀的断刀、朽烂的营帐支架,荒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平日里别说人,狗都不乐意来这撒泡尿。
谁料刚拐过帐角的立柱,打头的兵卒“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了软烂的泥地里。
那泥又冷又黏,糊了他一裤腿,兵卒顿时火冒三丈,骂骂咧咧地正要拔腿,眼角余光却先瞥见了脚边的东西。
那瞬间,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公鸡,到了嘴边的粗话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娘嘞——!死人啦!”
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硬生生撕破了清晨的沉寂,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连帐外值夜的卫兵都浑身一激灵,连忙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泥地。
只见颜戌的尸体就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四肢僵硬地舒展着,毫无生气。
他身上的军袄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身下还洇开一大片早已半凝固的血渍,黑红相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乱糟糟地散落着他昨日出镇采买的东西:米粮袋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花花的米粒混着泥浆,滚得哪儿都是;油纸包着的肉干摔在地上,油纸破了,肉干上沾了泥和血,看着犹为恶心;还有几枚铜钱、一小捆粗布条,东一个西一个地嵌在泥里。
最扎眼的要数两个碎裂的陶制酒壶,陶片四溅,残留的酒液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闻一下就能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兵卒当即就捂住了嘴,连连干呕。
而真正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是颜戌的死状。
他的脖颈处豁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裂口边缘还沾染着暗红的血痂和琥珀色的酒渍。
而那“凶器”,似乎就是散落在尸体旁的几片锋利的碎酒壶瓷片,上面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和毛发。
现场一片狼藉,泥地上有挣扎的痕迹,周围的荒草被踩得东倒西歪,瞧着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可诡异的是,颜戌那张脸上,却没有丝毫挣扎的狠厉,反而残留着昏迷未醒的茫然,以及生命最后一刻骤然袭来的极具痛苦。
他五官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至死都没明白,自己究竟遭了什么殃。
“快!快去请军医!再报给吴帅和赵虞候!”带队的校尉强压着心头的惊惧,声音发颤地吩咐道。
军医被火急火燎地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老头子衣裳都没穿整齐,披着件棉袍就跑了过来。
他蹲在尸体旁,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先是探了探颜戌的鼻息,接着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后用一根银针拨了拨脖颈处的伤口,半晌才颤巍巍地抬起头,对着围上来的将领们摇了摇头:“没救了……是被碎瓷片割喉,失血过多而亡。具体时辰,还得再仔细查验。”
就在这时,最先发现尸体的那个兵卒突然瘫坐在地上,手指向颜戌尸体旁不远处的血泊,声音带着哭腔:“将、将军……那、那里……还、还有一样东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瞥见那摊粘稠的黑红血泊里,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精雕细琢着蟠龙纹,莹白温润,质地通透,即便沾了血污,也难掩其华贵,在惨淡的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枚玉佩,在场的几个核心将领都认得。
那是吴帅的贴身之物,一枚从不离身的蟠龙玉佩!据说这玉佩是先帝所赐,吴帅佩戴了二十余年,除了沐浴更衣,从未摘下来过。
可玉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这些爆炸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瞬间就在军营里炸开了锅。
赵虞候的亲兵,横死在吴帅的中军大帐附近!
死状凄惨蹊跷,现场还遗留着吴帅的贴身玉佩!
一时间,流言蜚语在营地里疯狂蔓延。
有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说吴帅与赵虞候素来不对付,前几日还因为粮草调度的事吵得面红耳赤,吴帅如今下死手,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还有人揣测吴帅这是要铲除异己、清洗军中,而颜戌只是个倒霉的牺牲品。
更有甚者,直接把此事和之前的图纸泄露、试射场伏击案串起来,说军中怕是早已被内奸渗透,保不齐明天就得哗变,到时候大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营地里人心惶惶,士兵们纷纷交头接耳,残留的士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低迷的恐慌。
谢策和云岫也是尚在睡梦中,就被亲兵大叫着拍醒了。
那亲兵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颤,说是出了人命大案,吴帅让他们立刻去帅帐议事。
这两人哪敢耽搁,匆匆披衣起身,从各自营帐往帅帐赶。
一路上,见士兵们神色慌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云岫心头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事情不小。
果然,赶到帅帐时,帐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帅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却又在强行克制。
下首站着几位核心将领和文官。其中,赵虞候面色最为灰败,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案几上那枚沾染了血迹的蟠龙玉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攥成了拳头,恨不得扑上去跟吴帅拼命。
他麾下的几名将领也面带怒色,看向吴帅的目光全都带着敌意。
人群里,秦松站在角落,眉眼低垂,双手交握在身前,看着像是被这场面吓得不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云岫起初还不明所以,直到听了身旁将领的低声禀报,尤其是听到那枚“不该出现在现场的东西”竟是吴帅的蟠龙玉佩时,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旁的谢策亦是身躯一震,原本还带着些许睡意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