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云岫正替谢策整理甲胄,手指仔细地系着甲胄上的系带。
谢策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捏捏:“放心,哥去去就回。仙人关天险在那儿摆着,他们想攻破,也得看看自己的牙够不够硬。这回要是打赢了,功劳簿上记你一大笔,回头咱两再溜出去玩,你想吃什么哥都给你买,别说城里那家最火的糖葫芦,就是西域进贡的葡萄干,哥也给你弄来。”
云岫拍开他不安分的手,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些,别总想着逞强。我……等你回来。”
“嗯……等我。”谢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汇入开拔的队伍,铁甲摩擦声铿锵作响,渐渐远去。
战事初起,似乎印证了谢策“普通攻势”的判断。
前方传回的消息还算乐观,宋军凭借仙人关天险,据险而守,滚石、擂木、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硬生生顶住了金军第一波凶悍的冲锋。
谢策带去的生力军更是作战勇猛,他调度得宜,抓住金军进攻的间隙,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不仅打退了金军的攻势,还缴获了不少马匹和军械。
捷报传回,中军帐内紧绷的气氛略略一缓。
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文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开始互相道贺,似乎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这日午后,又一波前线军报送达。
传信兵风尘仆仆,他快步走进中军帐,当众呈上了谢策亲笔书写的军报。
云岫端坐于暂代主位的侧席,秦松与几位副将、文官分列左右,帐内一片肃然,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传信兵展开军报,朗声诵读起来。
军报内容详实,条理分明,先是详细汇报了敌我态势——金军虽人数众多,但连日攻城,伤亡惨重,士气已然低落;宋军这边,将士用命,防线稳固,只是伤亡也不在少数。
然而读到后半段,笔锋忽然一转,带上了谢策特有的飞扬意气,那传信兵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贼势虽众,铁甲虽坚,然我关险兵精,将士用命,初战已挫其锋。彼辈惯恃蛮力,不知变通,破之不难。唯粮秣转运需再加紧,箭矢损耗亦巨,盼后方速筹。待某梳理防务,寻隙再击,必不让彼辈猖狂太久,定要将金兀术那老小子打回老家去,让他知道我大宋将士的厉害!”
云岫细细听完,提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看来局面尚在掌控之中,毕竟谢策还有心思在公文中“嚣张”,说明前线的情况远比想象中要好。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对帐内众人道:“谢参军前方辛苦,战况既稳,诸君便各司其职,务必保障后勤供给,粮草、箭矢、药品,缺一不可,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散去。
那传信的小兵却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趁人不备,飞快地凑到云岫案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正、比公文书信小了许多的纸块,迅速塞到她手边,压低声音:“云参议,谢参军特意嘱咐,这封信要亲手交给您,旁人不能看。”
说罢,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长舒了一口气,冲着云岫拱了拱手,便快步退了出去。
云岫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那纸块拢入袖中。
这个小动作极其细微,没能逃过正走到帐门口、状似无意回望一眼的秦松。
秦松的脚步骤然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
谢策在前线浴血奋战,居然还有闲心私下传信给云岫?
是儿女情长,在这生死关头还不忘谈情说爱?
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
联想到自己刚刚传递出去的那些关键情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爬上了秦松的脊背,让他浑身不安。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云岫平静的侧脸,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回到自己的营帐,秦松快步走到案边,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最后一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情报。
他绘制了宋军几处隐秘粮道和预备队调动路线的详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最关键的节点,他还根据谢策的用兵习惯,在反复推演后,得出了最可能被选作设伏的几个地点。
这些情报,本是他留着以备万一、或是待价而沽的筹码,是他的底气。
如今,却被那封突如其来的私信逼得,不得不提前抛出,孤注一掷。
“谢策,云岫……你们最好别坏我的事。”秦松低声呢喃,“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和宋军一起,葬身沙场。”
他迅速将情报誊写在绢帛上,召来自己最信任的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亲信领命,立刻换上普通兵卒的服饰,悄然溜出了军营。
秦松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亲信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赌的是金兀术能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攻破仙人关;赌的是这场战火,能彻底埋葬所有的真相与隐患;赌的是他能在这场乱局中,能渔翁得利,步步高升。
夜深人静,军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云岫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亮了桌上的烛火。
摇曳的烛光将营帐照得温暖而朦胧,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小的纸块,缓缓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张牙舞爪、力透纸背的大字,一笔一划都透着写信人那股子憋不住的跳脱劲儿:“纸短情长,我很想你。”
就这么直白,就这么谢策。
云岫的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眼底的疲惫与紧绷,刹那间都被这八个字轻轻拂去,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雪。
她将信纸凑到鼻尖,似乎闻到了上面沾染的、独属于谢策的温暖气息。
云岫接着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策写这封信时的模样:或许是躲在临时搭建的军帐里,借着微弱的烛光,身边还堆着一堆军情文书;或许是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战,脸上带着灰土和汗渍。
而谢策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想写点什么能让她安心,又想表达自己的思念,最后憋了半天,只写出了这八个字,还十分得意地咧嘴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才华横溢,能把这么深沉的感情说得如此简洁有力。
“大傻子……”云岫低声呢喃,将信纸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烛火将她温柔含笑的侧影投在帐壁上。
“我也很想你。”她对着虚空,轻声说,“快打赢吧……然后,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