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散了场,帐外都是人心惶惶的议论声。
有人脚步急促地四散而去,有人三五扎堆着窃窃私语,话题都绕不开云岫的那桩决议。
人群中,只有秦松逆着这股惶惶之气,既不停步,也不侧目,就这么慢悠悠地,独自往自己的营帐走。
帐子深处有条狭窄通道,秦松径直穿过去,走到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
这里堆着些破旧兵器、朽烂的木头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石块,荒乱肮脏,连苍蝇都懒得多飞,却是他精心挑选的一处暗地。
脏乱就是最好的伪装。
在杂物堆后,有一扇藏得严严实实的厚重木门,木色暗沉,与周遭的污渍融为一体,若非知根知底,任谁也瞧不出这破地方竟还藏着这么个去处。
门前立着一名心腹,见了秦松,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便悄无声息地让开了通路。
秦松推门而入。
屋内昏沉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几缕惨淡天光,勉强勾出室内的轮廓:几只朽坏到看不出原貌的木箱,散落一地的粗麻绳,角落里还蜷缩着一团人影。
那人穿一身宋军传令兵的号服,布料上沾着泥污与干涸的血渍,被粗麻绳以极其专业的手法捆得结结实实,绳结都勒进了皮肉。
传令兵脸上的青紫淤痕叠着旧伤,口鼻处凝着发黑的血痂,嘴巴被一团臭烘烘的破布塞得严严实实,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含糊的“呜呜”声。
听见开门的响动,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着秦松。
这才是真正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传令兵,老王。
老王的靴底嵌着碎石,裤腿被荆棘划开深浅交错的口子,露出的皮肉上凝着干涸的血痂,混着泥浆结成硬邦邦的壳。
他和护卫历尽千辛万苦,冲破金军游骑的层层拦截,在漫山遍野的混乱中,哪怕流矢擦着耳畔飞过,怀里的战报也始终被揣得极紧。
那是沾着同袍血、浸着阵前火的紧急战报,是多少人咽气前,还在盼着能送出去的真相。
老王把它死死揣在怀里,像揣着数万将士们的性命,揣着大营最后的希望,不眠不休地奔袭。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冲开一道口子,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执念——把这封战报,安稳送回大营。
终于,营地的轮廓在远方隐隐绰绰,连营前飘着的炊烟都看得真切,风里似乎都带着营中灶火的气息。
再跨几步,再撑一下,他们就能踏入安全地界,就能让那份沉甸甸的讯息见得天日,就能让那些死去的同袍,死得明明白白。
可偏偏,在这临门一脚的地界,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一场早有预谋的“意外”。
林间静得反常,两名黑衣蒙面人突然从树后窜出,没发出半分脚步声,只寒光一闪,老王身边仅存的两名护卫便已应声倒地。
那两人伤痕累累,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因此没有半分反抗,便两眼一闭,先一步去了。
护卫脖颈处的伤口利落得可怕,切口平整,下手又快又狠,绝非寻常山匪所能为。
老王心头一紧,刚要抽腰间的短刀,后颈便挨了一记狠厉的闷棍。
力道之大,让他连闷哼都没能发出,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漆黑,整个人被拖拽着坠入密林深处,枯叶与腐土的气息呛入鼻腔,成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再次悠悠转醒时,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的剧痛。四肢被粗麻绳勒得发紧,磨得皮肤生疼。
他想喊,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破布,只能挤出模糊不清的呜咽,那声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打了个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王拼尽全力挣扎着扭动,指尖在脏污的地面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泥土。
怀里的战报,没了。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遇上的根本不是山匪,而是冲着那份战报来的黑手。
如此清楚他的行踪,还能在靠近大营的地界悄无声息地动手……
那黑手,是藏在暗处的“自己人”!
秦松走到老王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
老王怒瞪着他,眼眶眦裂,嘴里发出含混的骂声。秦松侧过头,对旁边侍立的心腹轻轻摆了摆手:“弄死吧。处理干净,别留任何痕迹。”
心腹眼中凶光一闪,郑重地点了点头,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老王彻底罩住,也隔绝了那几缕本就不多的天光。
老王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命运,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求生欲,喉咙里的“呜呜”声陡然变得凄厉绝望,被捆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剧烈地扭动挣扎,可一切都是徒劳的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