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如蒙大赦,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应道:“是!参军!”
随后转身,迈开轻快了不少的步子,快步离去。
谢策站在原地,先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匆匆而过的士卒脸上扫过,又望了望远处金军阵地方向隐约飘起的烟尘,确认没有异常的窥视或靠近。
他这才走到一处相对避风的断墙后,背对着外面,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军报边缘那鲜红刺目的火漆封印。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
谢策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缓缓展开。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笔迹。
确实是云岫亲笔无疑,他绝不会认错。
但仔细看,这封信上的字,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云岫写字向来工整,力透纸背却含蓄内敛,如同她本人,外柔内刚,一切尽在掌控。
可这封信上的字,笔画间却透着一股破纸而出的“力”与“意”,某些起笔、转折、收锋处格外“肆意”或“凝滞”,好像书写者的本人在极力控制着某种翻腾欲出的剧烈情绪,以至于那惯常平稳的笔锋,都带上了情绪的棱角。
军令的正文内容言简意赅:“着谢策接令后,即刻点齐本部并抽调附近营区可用精锐,火速驰援北侧三号隘口。该隘口疑似遭敌渗透,出现防线漏洞,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控制,堵住缺口,稳定战线,为后续大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此令,云岫。”
格式标准,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错处。
但……三号隘口?
谢策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地方他太知道了,地势险要,卡在连接东北防线侧翼和后方的咽喉要道上,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地方,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可昨天深夜,谢策还接到过从那边传回的战报,只说有小股金军斥候骚扰,但防线稳固,暂无大碍。
怎么一夜之间,那里就“疑似遭敌渗透”、“出现漏洞”了?
还严重到需要从别处抽调精锐、火速驰援的地步?
而且,按照常规逻辑和军中信息传递流程,如果三号隘口真的出了大问题,首先接到求援信号的,应该是他们这些在前线不同地段、与三号隘口有直接协同关系或距离较近的部队指挥官,或者是更高一级的、负责协调那片区域的将领。
消息应该像水波一样,从震中向四周扩散。
可现在的情况是,消息怎么反而“倒流”了?
先一步从后方大营、以这种加急军令的形式,传到了他这个并非隘口直接负责将领的手中?
这不合常理!逻辑链条是断裂的!
除非……三号隘口出事的真实消息,根本就没能正常传达到前线各部,信息链在某个环节被硬生生掐断了!
反而是大营那边,通过某种“特殊渠道”,先一步知道了隘口的情况,然后抢在真相扩散前,发出了这道调兵军令。
可这“特殊渠道”是什么?
难道军中的某些“耳目”,已经灵通到能越过正规军报系统,抢先获知前线具体隘口的实时动态?
还是说……这“动态”本身,就是人为制造或放大的?
谢策在云岫身边“耳濡目染”、“被迫升级”了这么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挥拳头砍人的愣头青。
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其中的矛盾与诡异之处:
本该正常送达大营、鼓舞人心的前线捷报杳无音讯——信息“消失”了。
而尚未被前线普遍知晓的三号隘口危机,后方大营却“未卜先知”,抢先一步发出了调兵军令——信息“超前”了。
一好一坏,一显一隐,这信息传递的“选择性堵塞”与“超前预知”,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
目的何在?调动他谢策的兵力?把他引向三号隘口?
可那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是真的防线漏洞需要填补,还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谢策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住,注意力重新聚焦,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这份军报,不放过任何一点笔画的细微差异、排列的疏密、顿笔的轻重。
忽然,谢策的目光在“隘口”二字与后面“堵住”二字之间的留白处,微微一顿。
那里乍看只是正常的行文间距,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若将前后几个字,用一种跳跃视角,在心里将它们重新“连线”……谢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隘”字的右下角,那一长捺的收笔处,墨迹似乎有一个微微向上挑的细小弧度。
那不像云岫平时干净利落的收笔,倒像是原本要顺势写出一个勾,或者连接下一个笔画,却又在最后一刹那被强行顿住、收回,留下一个细小“顿点”或“挑刺”的墨痕。
而顺着这个“点”的隐晦指向,隔了几个字,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惜”字左半部分,那个“竖心旁”的写法……似乎也比她平时的习惯,稍微“舒展”了那么一丝。
这太细微了,如果不是对云岫的字迹熟悉到骨子里,每一个偏旁部首的习惯写法都烂熟于心,并且事先就带着“这封信必定有鬼”的高度警惕去审视,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差异。
它们完全可以被解释为,这是书写者在书写时,心情激荡而导致的微小变形。
谢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加速鼓动。
他闭上眼,在脑中快速构建起一个虚拟的画面,将那些有“异常”的笔画、顿点、微妙的连带关系、某些字的部首进行拆解、组合、排序……
片刻后,谢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如果把那些细微的笔触变化连缀起来,排除掉干扰项后,指向的是一个简短的英文单词——
“danger”。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