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出去侦查的阿柴和石头迟迟没有回报,前方已经能听到三号隘口传来的震天厮杀声,隐约看见关城上空的黑烟。
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刻,张将军那五百弟兄就多一分险,王哥就多一分难,关内残存的兄弟,也会多一个倒在刀下。
谢策低声跟身边亲兵队长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继续隐蔽,按原计划远远跟着,盯紧周遭的可疑人马,万万不得贸然行动。
交代完,他闪进林间小路,脚下生风,往前疾冲。
谢策心里清楚,张将军那性子,是个点火就着的炮仗,怕是早按捺不住了。
果然,谢策前脚刚拐过一道山弯,后脚就听见了张将军的咆哮,震得林叶簌簌落。
残破的关城轮廓就在眼前,燃烧的屋舍冒出滚滚浓烟,残存的宋军旗帜在风中凄厉飘摇,震天的喊杀和金铁交鸣无不狠狠刺激着这位以“莽”著称的将军,让他热血沸腾,双眼发红。
张将军远远看到城门处似乎绑着个人影,又听到关内深处激烈的宋语吼声和抵抗声,顿时一股“救援袍泽、夺回关隘”的豪情与怒火直冲天灵盖,将谢策之前那些“小心埋伏”、“切勿冒进”的“唠叨叮嘱”,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儿郎们!随俺杀进去!救出被俘的弟兄!把占咱地盘的金狗赶出去!砍了他们的狼头旗!杀——!”
张将军猛地举起那柄沉重的大环长刀,发出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咆哮,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半塌的城门就猛冲了过去!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他身后的五百“精锐”也被主将这不顾一切的勇悍所感染,发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跟着主将猛扑向关城!
阵型在冲锋中开始散乱,但气势却达到了顶点。
隐藏在暗处、正啃着干粮看戏的黑面心腹,瞥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将最后一点干粮渣咽下去,拍了拍手。
好,很好,谢策果然如先生所料,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一点就着,这么快就带着人一头撞进了预设的陷阱里。
黑面心腹找了个视野更好的土坡,坐下来,准备好好欣赏这场借刀杀人的好戏。他的指尖摸向腰间的小弩,检查了下弩箭,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若是那“勇不可当”的谢策命大,没被金军砍死,他不介意补上一箭,送他上路,让先生的计划一点纰漏都没有。
而隘口前的战斗,在张将军的队伍撞上金军防线的那一刻,迅速炸开了锅!
金铁交鸣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嘶吼声,惨叫声,混着马蹄声……隘口前的那片空地,眨眼睛就成了血肉磨坊。
张将军这通不管不顾的猛冲,当真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夯在了关城外围金军的脑门上。
城门本就狭窄,断木、碎石、翻倒的粮车、燃烧的旗杆……乱七八糟堆得插脚的地方都难找。两股裹着铁皮和人肉的洪流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一起,直撞得人仰马翻,绞杀得跟团乱麻似的,分不清谁是谁。
刀光剑影映着滚滚黑烟,血点子噼里啪啦溅在焦黑的断墙上,眨眼就凝成了暗红的冰片子。断胳膊断腿混着破碎的甲片飞起来,又“啪叽”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进泥里。
怒吼、咆哮、惨叫、哀嚎……全搅和在一块儿,听得人后颈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将军是真悍,一把大环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下去都带着劈山裂石的狠劲,刀刃破空的啸声听着都瘆人。
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四个拦路的金兵,刀刃卷了口,上边挂着碎肉和布条,而他自个儿铠甲上糊的血痂都结了层硬壳,黑红黑红的,活像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煞神,可他硬是半点没减速,反倒越杀眼越红。
张将军这“只攻不守,要死一起死”的亡命打法,跟捅了马蜂窝没两样,很快就引来了一群金军悍卒,连带着两个眼冒凶光的小旗官,几人配合默契,刀枪棍棒全往张将军身上招呼,硬是把他缠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张将军左冲右突,往前挪不动半尺,往后退半步都得挨上两三刀,硬生生陷入了最苦最累的鏖战。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的刀却没停,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中气倒是十足。
黑面心腹猫在半截塌了的箭楼废墟后面,借着垛口的缺口看得门儿清。
他心里一边暗惊这“谢策”果然名不虚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一边又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冷笑——蠢货就是蠢货,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蚁多还能咬死象呢,这是把自己往阎王爷的刀口上送,还嫌不够快。
黑面手里攥着架淬了剧毒的小弩,他好几次眯起一只眼,用弩机上的望山套住那个在战团中心左冲右突、格外扎眼的“谢策”,食指搭在悬刀上,微微用力。
可战场实在太乱了。人影晃得跟走马灯似的,忽近忽远,忽左忽右。“谢策”身边那几个亲兵拼死护着他,用身体挡刀,用兵器格挡流矢,护得密不透风。
再加上“谢策”自己跟个没根的野草似的,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毫无规律可言。
黑面心腹瞄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个绝对稳妥、能确保一箭毙命还不会误伤金兵的射击角度。
贸然出手,箭矢万一被格挡,或者射偏了,搞不好还得把自己藏身的位置暴露了,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黑面心腹暗骂一声“蟑螂命”,悻悻地松开了悬刀上的手指,把弩机稍稍放低,倒也不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战场中心。
他看得明白,这“谢策”就是瓮里的鳖,网里的鱼。金军正不断从关内调兵过来,越围越厚,耗也能把他活活耗死在这里。
就算他真能天神下凡,杀出重围,外面还有先生安排的其他“惊喜”等着呢。
退一万步,关内制高点上那些金军的神射手,总有一个能逮到机会给他来一下狠的。
所以他只需抱着弩,耐心等着捡现成的,必要时补一箭就行。
而被当成“固定背景板”、牢牢绑在城门木桩上的王哥,早就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位穿着谢参军甲胄、勇猛得吓人却也险象环生的将领,在乱军丛中杀得浑身是血,几次都差点被冷枪捅中,一颗心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焦灼难耐,又像瞬间坠入了冰窟,绝望透顶。
可惜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反绑的手腕被麻绳磨得皮肉外翻,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把麻绳浸得透红。
王哥恨不得立刻崩断这该死的绳索!哪怕只能踉跄着捡起地上一把豁了口的断刀,冲上去替那位“谢参军”挡一刀也好!
就在这时,战场边缘的阴影里,有人悄悄绕开了正面的激烈战场,直扑城门木桩的方向!
谢策一路潜行急赶,刚抵达战场外围的隐蔽处,就看到张将军陷在重重包围里苦战,也一眼就瞥见了木桩上那个正在徒劳挣扎、血染半身的人影——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