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二未必能说出什么直接指证自己的证据,他刚才说的话也大多是抱怨、辩解和情绪发泄,可信度在明眼人看来并不高。
但在这种人人自危、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的敏感时期,不管是什么指向性的言论,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有心人更深入的调查。
一旦有人顺着李二的话,真的去追查颜戌的失踪,再顺藤摸瓜查到自己与颜戌那“偶然”的接触……那就又多了一件麻烦事。
留不得了。
心中杀意已定。秦松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起来像是也在为营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烦恼和无奈,与周围文吏们的议论声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李二。务必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最好是让他“意外”身亡,或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边又有些纳闷。派去三号隘口那边确认情况、并伺机“协助”谢策“光荣赴死”的两个心腹,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复命?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按时间推算,今天中午就该有消息传回来了才对。
难道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是谢策那边没按预期行事,提前察觉或识破了自己的计谋,做出了应对?还是金军那边配合不力,或者……根本没等到谢策?
心中那丝不安扩散开来,越洇越大,越收越紧。
如果三号隘口那边不顺利,谢策没能按计划死在那里,那么自己精心布置的这局棋,就会出现一个难以弥补的纰漏。
后续的许多部署——进一步打击吴帅威信、彻底掌控营中话语权、与金军那边的“合作”继续加深——都会被打乱,他将陷入被动。
到时候,他或许需要亲自去一趟前线附近,动用更危险的手段,来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消除谢策和云岫这两个麻烦的变数。
正思忖间,秦松看到李二已经钻进了那顶破旧的通铺营帐,帐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景象和声响。
秦松随着散去的人群,朝着自己的营区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秦松走入内室。内室陈设简单,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樟木箱。
他走到樟木箱前,掏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锁扣。接着又从樟木箱的底层,取出了一个特制的小皮囊。
那皮囊做工极为精细,是用鹿皮鞣制而成,触手柔软顺滑,防水防潮,一端连着一根细长中空的竹管,竹管末端被精心削尖,十分锋利,便于将里面的东西吹送出去。
皮囊里装的是秦松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中弄到的一种药性极烈的麻药。
据卖药的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麻药无色无味,粉末状,极易溶于水或酒,见效极快,只需极少量,便能让人在一两个呼吸之间陷入深度昏迷,至少三个时辰内无法苏醒,且事后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的后遗症或可检测的痕迹。
除非是宫廷御医级别的专人进行极其细致的查验,普通人压根别想察觉,只会被认为是突发晕厥或旧疾复发。
秦松仔细检查了一下皮囊的密封性,轻轻挤压感受着里面的粉末状物质,确认没有任何泄露;又对着从透气孔漏进的微弱天光,眯起眼看了看竹管的通畅度,确保没有堵塞。
然后,他将小皮囊小心地塞入左边袖中一个特制的暗袋里。暗袋的位置经过精心设计,既不会影响他日常的书写、行走等动作,又能让他在需要时,以最自然的姿态,迅速取出并使用。
做完这一切,秦松将樟木箱重新锁好,推回原位,用脚将地上的痕迹抹平。
铜镜立在案边,铜绿爬满边缘,映出的人影带着几分朦胧。秦松走过去,指尖先捻了捻衣襟下摆,再顺着袖口一路抚上去,最细微的一道褶皱都不肯放过。
镜中人果然如他所愿,嘴角的那抹笑意谦和有礼,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秦先生真是温润君子”。
秦松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调整着面部肌肉。末了,他还对着镜中人微微颔首。
仿佛方才那个满手杀机、清点杀人工具的家伙,是被这屋里的书墨气熏出来的幻觉,与他半分干系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