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没有温柔光景。这地方生来就与“舒适”八字不合。
宋清半扶半搀着父亲宋通判立在漫天飞白里,寒风无孔不入,在旷野上横冲直撞,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砭骨的寒意漫上来,她的牙关抵着牙关,止不住地轻轻打颤,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冰棱之中。
天寒地冻,宋清被寒意冻得迟钝的神智,却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云岫。
营中放眼望去全是糙汉,他们说话像打雷,走路带着风,举手投足都是刀枪棍棒的硬气,偌大一座军营,被铁与血堆得密不透风。
而在这其中,云岫就是那位异类般存在,却又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女子。
云岫总是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不施粉黛的脸上,皮肤被风沙磨得有些粗糙。
最吸引宋清的是云岫那双眼睛,静时深不见底,动时锋如精钢。谁和她对上一眼,就能知道这人心底有山有壑,有扛得住世事倾颓的定力。
宋清每每念及,心头都会涌上一层向往。
当初父亲蒙冤下狱,一夕之间家宅倾颓,天塌下来不过眨眼功夫。她吓得魂都飞了,手足无措,只会掉眼泪。
云岫却能沉着冷静地为她据理力争。
后来,宋清偶然撞见云岫在处理军务,对方也是那般专注坚毅。她当时就觉得,哪怕外头天地翻覆、烽烟四起,云岫也能稳稳扛住属于自己的那片天。
不过,营里关于云岫的闲话,倒是能装好几车。
有人真心叹服,说一介女流能在男人堆里扎稳根,智勇双全,是百年难遇的巾帼英豪;也有人酸得牙倒,背地里嚼舌根,说她行事狠辣不留情面,半点没有闺阁妇人的柔顺温婉,简直“不像个女人”。
更有那冥顽不灵的老古板,抱着根深蒂固的偏见,阴阳怪气,暗戳戳揣测她不过是靠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才混得一席之地。
凡此种种,聒噪得很。
可在宋清眼里,那些闲言碎语都不算数。云岫更像一道裂天黑电,猝然照进她从前那方四四方方、被父亲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天地。
宋清原本以为,女子一生不过琴棋书画、吟风弄月,往后相夫教子、打理后宅,只有一条安稳却逼仄的路,走到头便是一生。
是云岫让她朦朦胧胧地明白,女子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哭,也可以自己挺直腰杆,勇敢地迎上前,面对危局,拆解乱局,去面对,去分析,去抗争,甚至……挺身护着旁人。
她也可以为公理,为真相,为脚下这片土地和千千万万素未谋面的人,去拼上一身血肉,哪怕头破血流,哪怕粉身碎骨,不计代价,不问死生。
这份潜移默化的影响,如同一剂强心针,慢慢注入了宋清的心田。
她努力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了身体本能的不停颤抖,强行忽略了下巴和手指的刺痛。
宋清忽然不再害怕那具尸体,反而觉得,这具曝尸荒野的躯体,在凄厉地诉说着某种被刻意埋葬的血腥真相。
军营里的风波——乱葬岗的扇子、失踪的图纸、试射场的伏击、吴帅的被囚、父亲之前的蒙冤……或许,它们远比父亲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环环相扣、还要凶险万分!
这具死在这里的传令兵尸体,会不会就是其中缺失的关键一环?
宋清伸出手,用力抓住了父亲还在颤抖不已的手腕。
“爹,”她稳声道,“我们必须回去。就算您不想回,害怕回……就算前路真是刀山火海,女儿……也要回去。”
宋通判愕然抬头,浑浊的泪眼模糊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眼前的少女,脸上还带着摔落时沾上的肮脏雪沫和泥点,嘴角有一丝磕破的血迹。手掌擦破了皮,鲜血混着泥雪,糊成一团。膝盖处的裙子明显撕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她显然受了伤,疼得眉头紧蹙。
可她的眼神,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决绝,还有一丝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