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松:“?”
秦松懵了,他袭击主帅亲兵?他什么时候干的?
这是疤脸干的?黑面干的?还是谁趁他不备,往他背上又栽了一口黑锅?
秦松转头,去看吴帅。
吴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秦松再次转头,去看李二。
李二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带。
“我没有!”电光火石间,秦松立即嘶声喊道,“那是他们自己——”
“自己什么?”云岫上前一步,“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狡辩?”
云岫又往前踏了一步。烛火在她身后曳着昏光,她半张脸沉在浓影里,另外半张被映得骨相锋利,眉眼冷峭。
乍一眼望去,活像是从古刹暗龛里走出来的女罗刹,一身肃杀。
“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自己往嘴里塞布条?自己滚进隔间藏好?”云岫冷哼一声,”秦先生,您是觉得在座诸位都是三岁孩童,还是说,您急中生智、编瞎话的本事已臻化境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秦松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而他这短暂的语塞,落在旁人眼里,已是板上钉钉的心虚。
李二刚才那点尴尬已被满腔义愤取代,他迅速指着秦松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秦老贼!原来绑亲兵也是你干的!你到底还干了多少缺德事?!”
“就是!”宋清攥紧拳头,“他……他的人还要杀我灭口。因为他怕我说出那具传令兵的尸体。”
听到外边的动静,阿柴刚从隔间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传令兵?!是不是老王?!三号口的战报就是他送的!我们等了他一整天,人都没回来!”
吴帅点点头,神情沉重:“宋清在山道上发现他了……已经死了。”
阿柴眼眶一下子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帐内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秦松孤立无援地站在帐中央。曾经那些恭敬的问候、信赖的眼神、仰慕的笑意,此刻全化作淬过毒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刺来,将他扎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缓缓垂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时,脸上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时也,命也。”秦松坦然地向云岫,“我输了。你赢了。”
云岫可懒得回应他。她转向石头,飞快地问:“谢策呢?他怎么样?三号隘口怎么样了?”
石头立刻收敛情绪,挺直脊背,条理清晰地回报:“参军无事!三号口已被金军大部占领,周副将叛变,王哥被绑在城门口作饵,但已被参军救下!张将军假扮参军,率五百精锐正面强攻,牵制金军主力!参军带我们绕后接应关内残兵,又派人抄小路回营求援!”
“金军在三号口集结重兵,远超寻常袭扰规模。参军判断,他们蓄谋已久,打算以三号口为突破口,一鼓作气撕开整条防线!”
秦松听到此处,最后一点镇定彻底土崩瓦解。
张将军?他假扮谢策?!
那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杀局——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瓮中捉鳖——从一开始,就被那个他素日瞧不起的莽夫,当儿戏般踩了进去?
他以为将谢策逼入了死地,诱进了绝境,殊不知,谢策根本不在网中。
他以为黑面死忠,疤脸守口,自己的秘密能埋进坟墓,随他一同腐烂,到头来,黑面那厮不过是个不见踪影的逃犯,疤脸早已咬舌毙命,满营皆知他秦松豢养死士、图谋不轨。
他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这一生都在下棋,到今日才知,自己居然也是颗棋子,被人拈在指尖,轻轻一推,便跌进万丈深渊。
秦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像破旧风箱拉动,嘶哑、干涩、断断续续,却停不下来。他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来。
“罢了。罢了。”
秦松不再挣扎。
秦松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任凭李二和吴帅一左一右押着,木然地迈开步子。
云岫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寸,不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行至帐门边的秦松,脚下忽地一踉跄。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猛地侧身,用肩头狠狠撞向押在他右侧的吴帅!
吴帅正心烦意乱,注意力不太集中,被秦松撞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手上力道顿松!
几乎在同一瞬间,秦松奋力挣脱李二的钳制。
他的力气大得不似一个年近半百的文士,反倒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迸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凶性,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帐门边那根粗壮的木柱,一头撞去!
“砰!”
鲜血顺着木柱蜿蜒而下,在昏暗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秦松的身体软软滑落,最后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短短的一瞬仿佛被拉得极长。烛火还在摇曳,帐帘还在风里轻轻鼓动,远处隐约传来换防的脚步声——世间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只有秦松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