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传“假消息”!
他要告诉金军:宋军援军正试图突围,请求完颜将军立即下令合围!越快越好!越狠越好!
只要金军提前发动总攻,把这支宋军彻底留在这里,把谢策彻底埋葬,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黑面一边摸向金军大营,一边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谢策正扶着张将军,带着那群残兵,朝相反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一群惊弓之鸟。
黑面冷冷扯了下嘴角,收回目光,脚步更快。
你们跑得再快,能有金军骑兵快?
等着吧。谁都走不了。
大校场上,旌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涌,旗角被风拉得笔直,猎猎声里透出几分凛冽的肃杀。
寒风刮过甲胄缝隙,猎猎作响。风声一下一下抽在人们的脸上、手上、露在头盔外的每一寸皮肤上,生疼,却没人抬手去挡。
一队队甲士正按着口令迅速集结列阵。靴底踏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甲叶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叮叮当当”,军官的口令短促有力,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这头,此起彼伏。这是战鼓擂响之前,最让人血脉贲张的序曲。
惨淡的天光里,三千多号人在大校场上站着军姿,刀枪如林,森然林立。
这是由吴帅亲自下令调集的精锐援军,是营中能抽调出来的、最后一点机动力量。再抽,后方就得靠老弱妇孺拿烧火棍守营了。
吴帅一身戎装,外罩厚重铁甲,肩甲凝着霜气,腰间长剑稳稳悬在一侧。他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跟随多年的青骢战马。
那马通人性,见他上来,低低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冻土,侧过头,用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看了主人一眼。
吴帅伸手在它脖颈上轻轻拍了拍,接着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列阵完毕的将士。
年轻的,苍老的,黧黑的,白净的。
有的带着稚气未脱的兴奋,有的刻满风霜的疲惫,有的目光灼灼,有的沉静如水。
他们全都站在寒风里,站在铁灰色的天幕下,站在随时可能奔赴的死亡边缘,等着吴帅开口发令。
吴帅喉结微微滚动。
此番前去,前路未卜,生死两茫。
三千儿郎整装待发,踏出这道营门,还能有几人完整地踏回来?两千?一千?抑或是,连一个完整的番号都留不下……吴帅闭了闭眼,不敢去想。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心就先软了,脚便再也迈不动了。
可不管如何,他们都非去不可。
三号口还埋着他们的同袍,那是他们亲手送出去的,便要亲手接回来——就算接回来的只是一具残躯,一抔染血焦土,也要亲眼看着,亲手为他阖上未瞑的双眼。这是行伍里代代相传的规矩,是刀头舔血里磨出来的义,更是同生共死刻进骨血里的情分。
军令如山,情义似铁。纵是前路刀山火海,纵是此去九死一生,他们也得去。
吴帅呼出一口气,偏过头,想对站在马侧的云岫嘱咐几句,命她坐镇军营,主持后方调度。
云岫素来冷静,心思缜密,是营中的定海神针。有她在,粮草调度不会乱,文书往来不会错,后方那摊子烂事,她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交代几句,让云岫坐镇军营,主持后方调度,吴帅走得也安心些。
只是话未出口,吴帅先一顿。
对方压根没站在原地等他交代。
云岫几步走到一旁那匹备用战马旁。那马通体黝黑,四蹄雪白,性子烈得出奇。据说是从北边草原贩来的野马种,驯了三年才勉强能骑,平日里除了专门的马倌,旁人靠近都要尥蹶子喷响鼻。
它如今被拴在木桩上,正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刨着蹄子,一双大眼斜睨着来来往往的人。
见云岫走到它跟前,那马果然扬起脑袋,呲了呲牙,发出警告似的低鸣。
云岫却像是没看见,一手抓住马鞍,脚下轻轻一蹬,身形利落一翻——竟干脆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那马被人骤然骑上,瞬间炸了毛。它不满地扬蹄嘶鸣,前腿腾空而起,身子猛地一扭,原地打了两个转,要把背上这不速之客狠狠甩下来!
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了动作,齐刷刷看过来,有的张大了嘴,有的倒吸一口凉气。
云岫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晃了晃,缰绳却死死攥在手里,虎口崩出青筋,手腕轻压,双腿微夹,用一股柔韧却坚定的力道,几下便将那匹烈马强行安抚下来。
片刻后,马打着响鼻,甩了甩鬃毛,居然安静了。
云岫端坐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越过吴帅,越过列阵的三千甲士,径直投向远方三号隘口的方向。
吴帅愣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这姑娘,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而且看这架势……还挺熟练?
不,不是熟练,野路子出身的那种熟。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全靠本能和胆量撑起来的那种。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心惊。
但这念头只在吴帅脑中转了一瞬,就被更重要的事压了下去。
“云参议,你这是……”吴帅不免有些担忧,“你若是跟着走了,军营谁来坐镇?后方粮草、调度、文书诸事,离不了你。三千人出征,后方要是乱了,前面就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