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岫可以回去。

那么……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策心中那无尽的绝望和不甘，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没关系。

只要她能好好的。那就够了。

渐渐地，感官也从四肢百骸抽离。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接着又到了胸。

等那东西吞噬心脏，吞掉大脑，一切是不是……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眼中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近处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喧嚣、胸腔里微弱的搏动……全都揉成一团模糊而温和的白噪音，温柔地诱着他就此沉眠。

谢策撑着眼皮，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天空灰得很干净，没有硝烟和火光，只有几缕流云慢悠悠地飘着。

云无心以出岫——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心里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云岫。

你还好吗？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谢策仿佛听见了那道清凌凌的回答。

那么近。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像她就在身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

“谢策，我们一起回家呀。”

“你要活着回来。”

“我在等你呢。”

远处的三号隘口，胜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震得山林都微微颤动。

金军溃败，残兵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宋军将士挥舞着刀枪高声呐喊：“赢了！我们赢了！”

他们或是扔掉兵器跪在地上，双手掩面喜极而泣；或是抱着身边的战友，又哭又笑，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更有甚者仰天长啸，像要把这许多年的憋屈、恐惧、绝望，全部喊出来。

吴帅骑在马上，抹掉脸上的血污，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将军被亲兵搀扶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后背一道被划开的血口，腿上还有几处箭伤。可他浑然不觉疼似的，还咧着嘴大笑：“老子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哈哈哈！没想到还能活着！还能活着！”

一片喧嚣嬉闹中，云岫翻身下马，动作太急，差点摔倒在地。但她没有管，只是踉跄了一下，接着就开始跑。

这一瞬间，像是和第二场大战结束后那样重叠了——她也是这样在尸山血海里狂奔。

只是那次跑的时候，是有目的的。

这次呢？这次是什么？

云岫跑过一具具倒下的尸体，跑过一片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跑过那些还在欢呼庆祝的士兵身边。

士兵们看见云岫，想说什么，可她一晃就过去了。

云岫仓皇失措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她跑遍整个战场，来回翻寻数遍，谢策依旧杳无踪迹。

云岫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气。那气吸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又吸进去，怎么也填不满那空落落的一块。

她的眼眶骤然发烫发酸，在这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庆祝的时刻，慌得险些落下泪来。

也就在这时，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叮——检测到本次任务难度超标。任务判定为达成。恭喜宿主。】

云岫整个人猛地一震！

胜利了！他们赢了！那谢策也定然平安！

可谢策呢？谢策在哪儿？！

云岫伸手攥住一名从身侧匆匆跑过的士兵，嘶哑着嗓子询问：“看到谢参军了吗？！谢策！他在哪儿？！”

士兵被她眼底那股失魂落魄的惊惶骇得一僵，嗯嗯啊啊说不出话来，还是张将军凑过来道出原委：“他……他为了掩护俺，把完颜那狗贼引去树林了！往那边！俺亲眼见他们往悬崖方向跑了！”

云岫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树林方向跑！

“云参议！”阿柴冲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前面是悬崖！那边太危险了！你冷静一点！”

“放开！”云岫狠狠甩开他的手。

阿柴踉跄着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坡上才稳住身形。

她正要再动，吴帅就勒马落地，沉沉拦在她身前，缓声劝道：“云参议，你冷静点。谢策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命硬得很。没准不在那边，没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别太担心，先稳住……”

“是啊是啊，你别太急了！”

“这么久没看见谢参军，说不定他都到营了！”

“……”

周遭的士兵也跟着低声劝，七嘴八舌，全是徒劳的安慰。

云岫忽然勃然大怒：“谁敢拦我！”

“……”还真没人敢。

“你们要是真的关心我，惦记谢策，”云岫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尾音却已哽咽，“……就立刻跟我一起去找！”

众人一怔，竟无一人再开口反驳。

吴帅沉沉叹了口气，手腕一扬。阿柴、王哥，还有所有尚能行动的士兵，提着兵刃便跟着云岫，一头扎进了那片漆黑如墨的丛林。

天色彻底沉了。夜色将整座山林吞吃殆尽，几支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微光勉强舔舐着脚前方寸之地，再远，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云岫带着人在林间寻了许久，喊得嗓子嘶哑，跑得双腿发软，回应她的，只有崖间呼啸的冷风，和猫头鹰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啼叫。

“云参议，天黑路险，咱们什么都看不清，这样找下去太危险了！”王哥喘着粗气上前劝道，“要不先回去，明日天亮再……”

“不行……”火把的光映在云岫脸上，映出那张惨白的脸和充血的眼，“是我把他推出去了，那道军令，是我亲手签署……亲手发出的……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领回家。”

“活要见人。”

“死……”

云岫的声音卡了一下，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巨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片刻后，才把那几个字挤了出来：“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