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那天,他还在外地集训,还在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拼命,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谢策一后退,脚下的道路就开始塌陷,温暖的光亮在飞速远去,温柔的呼唤一点点消散。谢策拼命伸手去够,什么也够不着,他拼命张嘴去喊,什么也喊不出。
他正在坠入更深的黑暗,这时又一声呼唤砸进心底:“儿子——”
他看见妈妈了。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他年少时的照片。照片已经微微泛黄,她看得很入神。
妈妈?好久不见啊。
妈妈没有指责谢策,也没有要求他必须成功、必须优秀。她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委屈地念叨了一句:“儿子,你好久没回家啦。”
“有人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
谁?谁在等他?
惊雷在脑海里炸响。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从九天之上狠狠砸下,一把攥住谢策正在飞速下坠的魂灵,强硬地把它从黑暗深渊里往上拔!往上拔!不顾一切地往上拔!
那力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头系在他的心上,一头系在那个等他回家的人身上。
是啊,有人还在等他。
谢策心中一惊,拼命支起耳朵,在呼啸的狂风中,真的捕捉到了一声哭喊。
“……谢策……谢策!”
是她的声音。是他放在心尖上,想护一生安稳的姑娘。
但她好像……哭了。
云岫……真的是你吗?
是你的话,不要哭啊。
我们不是赢了吗?我们打赢了,所有困难都过去了,一切都该好起来了。金军退了,完颜死了,内奸抓到了,我们胜利了。
我们该笑啊,该拥抱了,该一起回家了。
你为什么要哭呢?
别哭,我在。我还在,我没走,我舍不得走。
我还没好好抱过你。还没牵着你的手走过长长的街。还没看着你安安稳稳地笑。还没跟你说过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
我还想带你回家呢。
云岫是第一个冲到悬崖边的。
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鞋子掉了一只,手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火把的光在黑夜里剧烈摇晃,照亮了满地刺目的红,也照亮了那个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谢策!!!”
撕心裂肺的哭喊撕破了沉沉夜幕,惊起了远处栖息的寒鸦。
云岫的眼泪汹涌而出,她跪倒在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敢碰谢策,但又害怕一松手,他就会被风吹走,被黑暗吞没,再也找不回来。
最终,她还是疯了一般将谢策紧紧揽进怀里,把他染血的头轻轻靠在自己心口,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谢策……谢策你醒醒,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啊……”
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巨大的悲恸将她整个人吞没。
心碎的声音是震耳欲聋的吗?
明明云岫就在眼前,明明她的哭声贴在耳畔,谢策却渐渐听不清了。
那些光影与呼唤一点点淡去,重归于无边无际的黑。心脏跳动得一下比一下缓。
最后一刻,谢策没有感受到蚀骨的疼,只觉得脸颊落下一滴微凉的水,烫得惊人。
是云岫的眼泪砸在他的皮肤上。
谢策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
“别哭。”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想摸摸她哭红的眼,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没事,告诉她他一直都在。
可手臂重如千斤,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是微微颤了颤,便软绵绵地垂落在地。
谢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眼前最后的光,是云岫泪流满面的模糊脸庞,耳边最后的声音,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别哭啊。我抱抱你。你别哭。
可偏偏,在他终于放下所有骄傲,卸下所有执念,敢直面心底最柔软的心意,毫无顾忌地拥抱她、珍惜她、守护她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被命运毫不留情地抽干了。
他追逐赢,追逐光,追逐高高在上的荣耀,追逐别人眼中的认可。居然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万众瞩目,也不是战无不胜。而是一碗热饭,一个家,一个等他回家的人。是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安安稳稳,陪着她,走完这一生。
就像小时候外婆常说的话:“人啊,活一辈子,到头所求的,不过是心安二字。争来争去,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小小的谢策趴在灶台边,仰着脸问:“为什么?输赢不算吗?赢了不是更厉害吗?”
外婆摸着他的头笑了,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整个厨房。
“赢啊,赢自然是好的。”老太太慢声应道,“可咱们要的赢,是赢得心安理得。”
谢策那时年纪小,哪里听得懂这般绕弯的道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颤巍巍的肉块,口水都快落下来了。
“那……怎么才算理得呢?”他又仰起脸追问。
“理得啊,”外婆把他搂进怀里,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理得在心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