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谢策醒不来,”云岫这才露出一个微笑,“明天我就去你医馆门口‘医闹’。躺地上不起来那种。你知道什么叫‘医闹’吗?就是拉着横幅,敲锣打鼓,见人就喊‘黑心庸医谋财害命’。”
华乙打了个哆嗦:“你这丫头,上次见面还对我毕恭毕敬、一口一个‘老先生’呢!怎么这次这么……这么凶悍?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嘴上数落着,目光却在她脸上轻轻一转。
憔悴又疲惫,眼底红得吓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怎么都熬得形销骨立了?!
华乙收了笑,不再多言,拎起那只破旧药箱,掀帘入内。
云岫一步不落跟在身后。看着华乙坐于榻边,凝神端详谢策面色,又翻开他眼皮察看瞳孔,指尖搭在腕上诊脉,最后轻轻按压伤处,检查得格外仔细。
云岫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华乙才收回手,垂眸沉吟。
云岫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谢策为什么还没醒?到底怎么样了?!”
华乙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失血过多,身体亏虚得厉害。肋骨断了两根——不过军医接得还行,骨头对得挺齐,没歪。不过脑袋撞了一下,所以昏着。”
云岫听得心惊肉跳。脸色更白了:“那……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华乙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急什么急。你夫君啊,说白了就是被疼晕的。那一身伤,换谁都得晕。疼劲儿过去了,身体撑住了,自然就醒了。”
“……”
?疼晕的???
谢策昏迷一天一夜,生死未卜,从华乙嘴里说出来,竟像小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没事了一样。
您老人家到底靠不靠谱啊喂!
“行了行了,别拿那眼神瞪我,老夫还能骗你不成?”华乙摆摆手,抬起头正色道,“开几副药,内服外敷,细心照料便是。这小子命硬得很,阎王爷不肯收。”
接下来的两天,华乙还真就留了下来,前前后后给谢策认真治疗。
换药,针灸,灌药,手法娴熟,一丝不苟。他那双手看起来枯瘦,可做起事来又稳又准,扎针的时候,谢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昏迷着。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透进帐帘缝隙,洒在榻上谢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个死人了。
云岫坐在一旁,看着华乙给谢策换完最后一副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老先生,”云岫客客气气地开口,“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华乙擦了擦手:“问便是,老夫知无不言。”
“上次在医馆,您给谢策把脉的时候,”云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是不是……摸出了点什么?”
华乙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极短暂的停顿被云岫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追问:“您既然看出来了,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华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看着云岫,笑得云淡风轻:“老夫看人当然准啦!这不是看出来你俩是小两口嘛!缘分天定,红线早牵,老夫何必多嘴,坏了你们年轻人的情趣?”
云岫盯着他,没有说话。
华乙缓缓叹了口气:“丫头啊,有些事,不是老夫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云岫微微蹙眉:“为何?”
“这得看你信命,还是不信命。老夫看人,看的是气运,是命数。可这玩意儿,能随便说吗?说了又能怎么样?命里该来的,你躲不掉;命里没有的,你也求不来。一切发生自有天意。你顺应自然,自然也会顺应你。瞎琢磨那些没用的,不如好好过眼前的日子。”
“老夫要是当时告诉你,这小子命里有此一劫,你能如何?你能替他挡吗?你能拦着不让他上战场吗?你不能。该来的,终究会来。老夫能做的,不过是等这劫数过了,再来拉他一把。”
华乙这一番话,云岫听得似懂非懂,沉默地点了点头。
见她听进去了,华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笑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丫头,老夫问你,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云岫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华乙“嘿嘿”一笑,目光在谢策和云岫之间来回扫了扫:“老夫观你二人,这姻缘红线啊,硬得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上辈子就缠在一块儿,这辈子专程是来续缘的。”
云岫心头一跳,急急问道:“真的吗?为什么?”
华乙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为什么?老夫告诉你,这谢参军啊,真是蟑螂命!伤成这样,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居然还有一口气吊着,硬是没咽下去!你说,这不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你俩阴阳两隔,故意给他留口气吗?”
他自顾自地感慨着,越说越来劲:“缘分呐,都是缘分!老天爷都帮你们,你俩想分开都难!这叫什么?这叫天作之合!这叫命中注定!这叫……”
华乙说得正起劲,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正对上云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华老先生,”云岫慢条斯理地开口,“您不是说,谢策只是疼晕了吗?”
华乙打了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干咳两声:“咳咳!老夫的意思是……你夫君福大命大,经过老夫这两天的精心治疗,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很快就能醒!你收拾收拾嫁妆,准备做新娘子吧!老夫这就去开最后一副调理的药,保证药到病除,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说罢,华乙拎起药箱,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站住!”云岫猛地起身,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