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远方全程没抬头,等着余光里那双白色球鞋走出教室。
他脑子里还在逼逼,人都说不了不了不了,听不懂人话吗,还考完再说。
说个屁啊。
安城北此时做贼般转过身问郑策,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刚才算是给你讲题吗?”
“……不然呢?”
郑策看病人一样看他。
“你听懂了?真就懂了?那样,再那样,就懂了?!!”
“啊……”
郑策不明白安城北几个意思。
然后老安同志雷劈了一样,愣愣地转身,嘴里嘟囔“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放学回去后,骆淇他们都知道郑策明天要参赛,所有人都佯装镇定,其实心里紧张死了地宽慰郑策。
郑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笑着把一个个心情都安抚好,提前打预防针。
“我真太久没碰物理了,大概率考不出来,参加也就是怕自己后悔。”
“诶诶,我们都、都知道,平常心平常心。”
骆淇目光坚定看着她,“加油!”
这是今天郑策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她笑着回应一句:“加油。”
其实心里比谁都没底。
路过沙发,骆远方还瘫在上面玩手机。
郑策直接坐在他旁边。
“考场有点远啊。”
“嗯。”骆远方头也不抬,“不是校车送你们过去么?”
“不接我们回来。”
握着手机的手腕僵住一瞬,郑策觉得自己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
“我看见你包里的车钥匙了,本来是想和我说这个吗?”
被发现了啊……
被揭穿骆远方也不恼,“竞赛班那个人不是说你们一起打车回来吗?挺方便的。”
“所以你不接我了么?”
“……”
骆远方沉默了瞬说,“转学过来,除了九班和体训班,其他人你都不认识,可以趁此认识认识,他们成绩都挺好……”
你们才更像是一类人。
郑策觉得自己像听见了什么,你要多见见不同的人,不能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之类的自我感动发言。
她立马起身打断,“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郑策总感觉骆远方在考完月考之后,更疏离了些。
像是被弹簧栓在一根木桩上,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忽然卸了力,一下子退后好远。
但是没关系。
她不介意向前多走几步。
可能感冒药过期了,第二天醒来后,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郑策又挑了盒清热解毒的,抓一把就和着水吞下去。
伸着懒腰打开卧室门,郑策呆住,以为自己吃错药了。
就看见骆淇穿着一身旗袍,骆乘光穿烟紫色短裤,江蔚云一身绿在客厅忙活。
旗开得胜,紫腚能赢,一路绿灯……
她都没好好意思再多说些什么,怕吓着这三个人。
出发的时候也是,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去送她和徐思彤了,两人跟村里的骄傲似的。
怪尴尬。
徐思彤上校车后坐郑策旁边,问她:“你紧张吗?”
郑策认真想了下,摇摇头,“还好。”
“我有点紧张。”
徐思彤深吸了口气,抓着练习本的手指骨节泛白。
“现在还看得进去么?”郑策问她。
“看不进去。”
徐思彤尴尬地笑笑,忽然又朝车窗外面挥手。
她说:“我妈说,考前要多看,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呢,她让我带的。”
郑策跟着她目光往窗外看去,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儿。
小西服配A字裙,端庄大气,眉眼间和徐思彤很像。
她想起来吴雨劝她报名的时候说过,徐思彤的妈妈和外婆都是九中的老师。
这一家人就没叛逆过,复制粘贴了三辈一模一样的童年。
吴雨说的时候,还挺惋惜的。进而带入郑策开始比较,说她脑子灵活,做题思路有新意,不参加真的亏了,巴拉巴拉,阿巴阿巴。
车窗外的人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看样子,考完会去接徐思彤。
郑策看得出神,两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窗外的女人气质如兰,完全是褪去了青涩和稚气的成长版徐思彤。
难怪她会紧张。
身后的人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郑策以前也这样。但现在,没人会对她有要求了。
“没事的,平常心。”
她安慰徐思彤,“对了,还要谢谢你的资料。”
“没事,物尽其用了。”
徐思彤的笑很灿烂,是不谙世事的那种纯粹干净。
但是,整场考试下来,郑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很多题都不会做。
连蒙带猜。
看着互相对答案,愁眉苦脸说自己要完的学霸们,她不太想说话。
正打算找个公交站等车,身后有人喊她。
“郑策!回学校吗?”
是竞赛班那个男生。
没有春光满面,也没有愁眉苦脸,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他大步朝郑策走过来,挥了挥手,好像阳光都多眷顾他几分。
“要不要一起回去?我们有两个人,刚好凑一车。”男生问。
手机铃响,郑策刚被物理完虐,还迷糊着,看都没看便接起电话。
“喂?”
“拒绝他。”
骆远方的声音很沉,穿过耳膜。
“啊?”郑策很慢地眨了眨眼。
“看对面。”
郑策扭头。
街对面有很长一段路的灰色矮墙,在阳光下晒得发白。隔几步路栽一棵银杏,树荫不浓,却依旧绿意盎然。
一辆黑色摩托停在不远处,摩托旁边斜靠着一人,长腿支地,歪着脑袋。
黑色半包头盔和肩膀夹住手机,而这人在不紧不慢地……理衣袖?
“跟我们一起吧。”
男生又也注意到了。
“街对面那人看着有问题,你一个人不安全。”
电话还没挂,听完全程的骆远方又开口:
“……你让他过来跟我说。”
吓得郑策立马挂了电话,她讪笑道:
“没关系,我练过的。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多谢多谢。”
见她不肯,男生也没再纠缠,只是给郑策留了自己手机号,说有事找他。
那边还在耍帅理袖子,袖口都快熨平了的骆远方忽然被挂电话,终于舍得抬起贵手拿手机。
看着像是要往这边走。
郑策连忙和男生道了再见,等男生走远,向骆远方跑过去。
“不是说不来么?”郑策接过骆远方的头盔,问他。
“……骆淇他们非要我来。”
“哦。”
郑策不拆穿他,“那今天能开快点吗?感受一下速度。”
骆远方不置可否,长腿一跨,“上来。”
然而此时,前方迎面而来两个彪形大汉,下巴上赘肉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看着就热。
“哟,这不是骆哥嘛?意志力挺强啊,最近还想接活不?”
两人靠近的时候,郑策不耐烦皱了皱眉。
“快点。”骆远方催她。
“好了。”
貌似来人不是善茬,郑策迅速坐好,一把抱住骆远方的腰。
“走吧。”
摩托一骑绝尘,身后留下两人轻浮又挑衅的嘲弄。
街上人少,骆远方果然开得快。
郑策正觉痛快,就发现不对劲。
拐弯、变道、让开障碍物的时候,车速好像从来没降下来过。
“骆远方!”她隔着头盔喊。
“开慢点。”
她手臂下能感受到骆远方细微的颤抖,郑策急着喊:
“骆远方!你在干嘛?慢点!危险!”
骆远方没听,反而给油。
越开越快,郑策只觉自己小命不保,“你疯了!”
双手只得抱得更加紧,她又喊:
“骆远方!”
逼近临界点,摩托猛打方向,郑策紧闭眼睛,只觉天旋地转,心脏不受控地隔着薄薄一层胸腔就要蹦出来。
空气被压缩出肺部,鼻腔里堵塞不通,就快窒息的瞬间。
耳边呼啸的风停了。
再睁眼,骆远方右脚支地,麻利地一跨,摘下头盔,急急往巷子里走去。
他呼吸很不稳:“别跟过来。”
怎么可能。
郑策也麻溜地下车,就看见骆远方肩膀颤抖着,一边疾速地走,一边撸起右手袖子,狠狠地在臂弯上挠了又挠。
“骆远方?”
郑策小跑着跟上,拉住他一只手,试图把他掰过来面对着自己。
“怎么了?”
郑策焦急地不停上下打量他的异常。
骆远方转过身,眼神里有绝望的无措。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呼吸急切交换,似乎在压抑什么。
骆远方的脸白得吓人,郑策忙扶着骆远方两只胳膊,盯着他眼睛问:
“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说话,还是在短短地吸气又呼出。
骆远方皱着眉垂头看了郑策一会儿,胳膊忽然从郑策手里抽离。
然后一手扶着郑策的肩膀,一手护在她脑后,推着郑策后退两步,将郑策困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滚烫呼吸洒在后颈,耳垂忽然被温柔地含住。
郑策心脏瞬间停止跳动。
“骆远方?”她声音颤抖着问。
“让你别跟过来。”
骆远方额头抵着郑策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抚在她脸上,大拇指温柔地搓了下。
“不要怕我。”
下一瞬,浓黑睫毛垂落,遮住浸满欲望的瞳眸。他目的明确地吻住了郑策的唇。
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走。
后又留恋地啄了两下。
郑策抬眼望他,骆远方眼里貌似已经不太清明,蒙了一层白纱似的。
像醉酒的人,失去了意识那样。
醉酒的人?
她忽然想起上回在家里也是这种情况。
嗑药了又?
这样胡乱想着,郑策呼吸也跟着急促。
趁两人都不清醒,她匀了匀气息,轻声趁火打劫:
“为什么亲我?”
骆远方顿了下,皱眉似强忍着不耐就要后退。
但是没关系。
郑策不介意多走几步。
双唇若即若离,即将分开一刻,郑策抬脚跟上去,伸手环住骆远方脖子,微一踮脚。
回了他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