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最后一颗药了。
这次吃完,她必须好起来。
闲聊了阵,江蔚云坐在昏黄灯光下写作业,她一脸严肃说换了学校也得写完,要画上圆满的句号。
圆满的句号?
郑策感觉自己人生已经烂尾了。
她无所事事,又憋得慌,拿起手机打算出去溜达一圈。
搬行李的时候一使劲,腿上伤口又崩开了,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在昏暗巷口有些像丧尸巡街。
都是小事。
能忍。
走到一盏路灯下,她掏出兜里的照片,上面是爸妈和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单眼皮,眼尾上翘,像个倒八字,按照她的说法,就是贼眉鼠眼的现实具象。
她听过男人和爸妈的聊天内容,他也是游仙镇的,口音,熟人名称都能对得上号。
名字、面貌甚至证件都能造假,但这点,一定是真的。
而且白天在医院,一晃而过的人影,她好像看见他了。
今晚在麻将馆这边找找,如果不在连夜码长城的人堆里,明晚就去马家巷找。
她深吸一口气,将照片揣回兜里,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
没响两秒欧阳长乐就接通,“言情天后!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啦?”
欧阳长乐和她是小学同学,两个人做同桌的时候,经常凑在一起看小说,遂一人得一诨名。
郑策得名言情天后,欧阳长乐得名玄幻宗师。
但是现在,她是真心叫不出口这个二逼名字。
“哎能别叫这么羞耻的名字么?”
她现在就是想找人说话,随便聊什么都行,但电话拨通,听到熟悉的声音,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你怎么了?哭了?”
该死的听力怕是满分过的吧。
“欧阳。”
“哎。”欧阳长乐立马应着。
“我成孤儿了……”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破了音,“我,爸,妈,姐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江蔚云和我。”
“什么意思啊你?”
欧阳的语气急了起来,“你别,你……唉,我。操!你在哪儿呢?”
郑策被她这一通胡言乱语给逗笑了,闷声道:“我回游仙了,回来复读。”
听到这里,欧阳炸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Z大呢?不读了?谁之前兴高采烈说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啊!”
“我听不进去讲课。”
郑策继续顺着巷子往前走,“我其实情绪一直控制得挺好的,可能今天刚回来,有点没控制住,你别担心。我姨妈让我再读一年半的书,放心吧……我会有未来的。”
她自己都不太信。
“我明天回来一趟吧。”
虽然只有短暂犹豫,但郑策还是捕捉到了。
“你回来我们就绝交。”
她立刻回道。
欧阳长乐家中并不宽裕,过年不回家在外面打工足以说明一切。
郑策一向知道再好的朋友之间也应该有界限。太远了会疏离,太近了会冒犯。
她一向把握得很好。
举办葬礼没告诉欧阳,把所有难堪和痛苦藏起来,不让身边人发现,便是她给自己定的界限。
“操,郑策你……”欧阳长乐顿了下,轻声道,“还难受吗?”
“还行吧,能坚持。”
这片儿没怎么变过,郑策慢摇慢摇走到附近一个篮球架边。
晚饭后一般会有男生来占位置,打到天黑。天黑了虽然有灯,基本也不会有人在这边来。
更何况天冷。
但今天球场上有个人在投篮玩儿。
离得有一定距离,看不清脸。
她坐在旁边的阴影里说:“控制住了,不去想,也就不难受了。”
“真的不要我回来吗?我就看看你,看完就走。”
“有这个闲钱,你不如直接打给我。没这么脆弱,都是年前的事了。”
她听见欧阳又暗骂了两声,说她这事儿做的太不地道。
“你不就我一个朋友吗?我都不说?”
“就你一个。”郑策笑了笑,仰靠在椅背上。球场上的男生轻一踮脚起跳,又进一球。
“当时脑子太乱了,现在我都不记得前几个月我在干嘛。”
“我也就你一个,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哪怕找个人倾诉也好啊。”
欧阳长乐叹了口气,“有事找我爸妈去,他们不会不管你。我……清明回来一趟。”
“不用。”
“我他妈回自己家,你要怎样?”
郑策没忍住笑,“你现在一张口一个妈的,社会姐呀。”
“那是针对你这种凡事不把自己憋死,不愿意说的人!”
郑策觉得这样挺好,因为离得远,不用担心会有人抛弃自己的生活来安慰她。
她害怕有人为自己付出,但又实在想找人说说话。
她聊起学校表彰墙上欧阳长乐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证件照,说这边安顿的差不多了,班主任人还不错。
欧阳说柯言教得很好,有人文关怀,所以被留在高二高三重点带班。
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聊,郑策嘴快说起今天被撞了。
“什么?”欧阳长乐几乎是尖叫着山路十八弯发出疑问。
“哎哟我的天。”
郑策看不清篮球场上的人,只有一个轮廓,在欧阳这声尖叫后,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下。
她才发现这人寒冬腊月穿着短袖。
少年人瘦瘦高高的,T恤被风鼓起,头发也散落在额前,单薄又凌乱。
像是有些无助。
“没什么大事,我还趁此机会做了次全身检查。”
她想了想,又问:“你记得这边有谁骑摩托,年纪和我们差不多,个子大概一米八,皮肤挺白,应该长挺帅的。”
白天的男生有些熟悉,但她不太敢肯定。
“不认识这号人物。”
欧阳长乐爽快道,“我高中的唯一情人就是五三练习册,不认识人类……不过,郑策不长这样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郑策顿了下,“我靠,那个和我同名的男生。”
此时,打球的男生打了个喷嚏。
该。
穿成这样作死,明天就会把他为数不多的脑子给烧光。
小学很多人都记不清了,但郑策记得那个男生。正因为同名同姓,才给予对方过多的关注。
按姓氏首字母排队,他们常排一块儿。又因为个子不矮,两个人在教室后做了五六年的前后桌。
“对啊,我记得他长得白净,还挺高的。”
欧阳长乐回忆,“不过他成绩不差,也读大学去了吧。好像初中的时候,他们家也出了什么变故,还改了名,具体我也不太了解,毕竟……”
郑策撅了噘嘴。
啧,上大学去了。
“毕竟你的眼里只有五三练习册。”
说到这里欧阳又叹气,“哎,我觉得你真可惜了,辛苦三年,最后何必呢……”
“其实,我反而回来后心里轻松了些。”
郑策瞥见椅子上有小孩儿遗落的纸笔,无聊地转起来。
“选错了就选错了,反正当时我真的读不下去了,不想再一遍遍后悔。”
“嗯没有白走的路,对错都算数!”欧阳大概走到人少的地方,吼了声。
“哎哟你,是不是想去当高中老师啊,打鸡血一套一套的。”
欧阳忽然说:“诶,车祸的事怎样了?怎么就扯到白净小帅哥儿去了。”
“没事,应该是这片的混混,不过挺有礼貌,没赖账。”
“……花臂大哥?”说这句话时,欧阳声音很轻地颤抖了下,“你快离这种人远点!”
“……不是的。”郑策无奈。
她眼神一直停留在篮球架那边。
男生站在光下,像是打发时间一样地不停投球。
他准头很好,站多远都能进。
每一次跳跃都更接近头顶的光源。
应该经常运动,T恤套在身上有些宽大,但身材能很好地将衣服撑起来。
像一幅画。
四周昏暗,暖黄光束从一个点均匀铺洒开一小片,像是隔离出单独的世界,只有跳跃的少年,指尖的篮球和铁锈的篮筐。
充满生命力,却孤独。
郑策将电话夹在脑袋和肩膀间,尝试着用纸笔记录下这一幕,继续说,“而且花臂也不全是坏人吧,你刻板印象了啊。”
“……是嘛。”欧阳的声音很轻。
郑策觉得起码能在玻璃上哈气画太阳,用呼出的白气假装抽烟的男生不至于太坏。
又聊了一阵,欧阳长乐表示要去抢大澡堂喷头先挂了电话。
郑策就坐在椅子上,将笔拿在眼前闭着一只眼,有模有样比划着男生的比例。
但这次,球没有进。
碰撞上篮筐,整个篮球架哐当一声响,球反弹回去,直奔男生面门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郑策的错觉,那个人没有躲。
被球砸中后才由着惯性偏了下头。
接下来又是这样的几个球。
按照他之前的技术,这些球,像是故意投歪的……
飞蛾扑火。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词。
少年头顶伞状散射的光更像禁锢双翅的牢笼。
把他死死围困在光内。
她笔尖顿了下。
身旁手机亮了一瞬,消息显示:
欧阳宗师:【对方向你发起一笔转账】
备注:【安慰我闺蜜的,姓郑的拦着就绝交。】
郑策收下回复:【我怎么就认识你了呢。】
欧阳宗师:【珍惜这段缘,千里一线牵。】
欧阳宗师:【别回复了,我真的要去抢喷头去了!!!!狗日的,和你们拼了!】
郑策笑着抬头。
球场上的男生再没投进一个球。
篮球掉入旁边的荆棘丛中。
郑策忽然捂住嘴。
她瞪大眼睛看着男生只穿一件白T恤和黑色短裤,闯进了荆棘丛里。
因为隔得远,他拿球出来的时候,看不清身上的状况。
但一定有很多伤。
郑策似乎知道他在干嘛。
如果心里面堵得慌,皮肉上短暂的疼痛相当于一瞬间的发泄口,那一刻注意力的分散会忘掉所有堵塞在胸口的石头。
她几个月前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屡试不爽。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那边。
这时,旁边着急地跑过去一个男生,个子比他略矮一点,单肩背着书包。
应该是个下补习班的学生。
两人说了一会儿,开始拉扯的时候,郑策小心放下纸笔,躬身隐藏在黑暗里逃走。
就像欧阳说的,这种欺负学生的混混,能躲则躲。
特别眼前这个还像是不要命的。
“你脑子里的屎被狗吃了?”骆乘光情急下一拳打在骆混混右肩膀,“那儿全是刺啊大哥,你还有脑子吗?”
“我没……”骆远方刚伸手就被骆乘光给打了一巴掌。
“我操,我是你哥吧?不是你儿子?”
骆远方强硬地掰正他肩膀,“书包带两边都背上,会成高低肩的,高低肩还耍个屁的帅。”
“走,回去了。”
骆远方揽过他胳膊,“专门在这儿等你,等来一顿揍,我他妈就是狗,上门找屎吃!”
骆乘光看着他没说话,走两步又被拖了回去。
他瞪着骆远方。
“干什么?”
“逮人。”
骆远方下巴抬了抬。
“走那条路,有人偷窥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