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策只觉得江蔚云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拿起骆远方手里的笔,咬着舌头,毫不犹豫就开始埋头作业。
郑策之前没来学校里面找过她,今天在班上一见,才知道为什么骆远方说江蔚云穿衣风格太独特,全靠她这张脸撑着。
现在眼皮子底下就一团鲜绿色在蠕动着,郑策只觉得对视力过分好了。
江蔚云在班上想必妥妥的班草吧。
蔚云上阶绿,蔚云入帘青。
郑策抿着唇给骆远方点了个赞。
她忽然想到什么,戳了戳江蔚云问,“那个女孩是你之前说人缘好那个么?”
“嗯,但以后不是了。”江蔚云笃定地说,她抬头笑着看了眼郑策。
她这副淡定的样子和对面哭哭啼啼的母女俩完全反着了。
江蔚云说完调皮地眨眨眼,“因为都知道我有两个又酷又凶的哥哥姐姐。”
“哎哎看着点。”
骆远方紧张地轻拍了下她的头,“也别太丑吧姐。”
谈话结束,两个小女孩面子上必须重归于好,互相非常敷衍地抱了下,便由老师带回班里彩排。
但小关公的母亲,老关公对这次活动表示非常不满,坚持要把小关公带回去,走之前还狠狠瞪了江蔚云一眼。
嘿,牛教三遍都知道拐弯。这屡教不改的欠揍模样……
要不是江蔚云拦着,郑策和骆远方今天高低露两下子。
“你们先去练着,我等会儿过来。”骆远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说。
“我也等会儿。”
郑策想起江蔚云这段时间可能一直被打压欺负,眼里的怒火就没消解下去。
“你跟着我干嘛?”骆远方离开学校走了两步问。
“我跟屁跟,你是屁?”
“你想找她们麻烦?”骆远方一下子明了。
“江蔚云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我给她报仇。”
骆远方看郑策眼睛里闪着别样的狡黠,有一瞬的怔愣。
郑策之前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现在不计后果的莽撞模样,竟有些灵动。
恰好那母亲进美妆店里买东西,小女孩儿没跟着进去,站在路边玩儿。
骆远方把郑策往身后一带。
“别乱来,看我的。”
他非常从容走到女孩旁边,手在路边铁栏杆上随意一蹭,将沾了水的手指迅速点在小女孩额头。
骆远方睁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夹着声音道:“哦啦,空你几哇,阿尼哟哈赛哟,比巴拉必答!”
郑策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似曾相识……
念完,骆远方挺直腰板,居高临下,用鼻孔对着她道:
“你已经中了我的毒,以后一靠近江蔚云,你就会掉一根头发,直到变成个秃子!”
“你骗人!”女孩皱眉盯着他。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妈妈已经把你带走了我骗你干嘛?以后江蔚云就是班里人缘最好的,我骗你也没什么用,以后也不会有人跟你玩了……”
骆远方话题一转,“你仔细感受感受,小腿上是不是凉飕飕的?”
女孩惊恐又认真地感受,骆远方了然一笑,“那是我的小鬼扒着你裤脚不放呢,除非……”
他看了眼雨后路边的水凼凼。
“除非你用泥巴沾湿裤脚,不然他们不会放手的。哦对了,你妈妈的也一样。”
“你骗人你骗人!女孩急得要哭了,一个劲儿跺脚。
“随便你信不信,以后就成个秃子了,又秃又凶,看谁还喜欢你。”
骆远方估计着时间,她妈妈也该出来了,全身而退。
他转身走了几步,自信地对郑策伸出三根手指。
变成两根。
一根。
三秒后,小女孩果断在泥里滚了两圈。
而她妈妈刚从店铺里出来,迎接她的就是自己女儿准备好的,两坨混合狗屎尿、雨水、还有一系列不明物质的稀泥巴。把她白色裤脚直接抹成了水泥味儿蛋糕。
这位母亲低声尖叫一声,“你疯了!”
她又羞又愤,在街上打也不是,不打又制止不了,真是丢了个大人,气也气死了。
骆远方和郑策头也没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郑策想起最近江蔚云看的动画片。
超级侦探,认真办案。
养出这么个小玩意儿的大玩意儿也应该受点惩罚才是。
骆远方似笑非笑看了郑策一眼,郑策没看他,抬手朝他竖了根大拇指。
处理的不错,如果让郑策上阵,关心则乱,说不定她真的会吐那小关公一脸口水。
“江蔚云就是太懂事了,很多时候比我考虑的还要多。”
进了学校,郑策忽然说,“可能有的人觉得小孩乖乖的好,但我知道乖巧的背后压抑了什么,我不希望她这么乖。”
“郑策,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太关心了。上学前,东西一定不要忘了带,在别人家住着要少提要求,就连从学校回家的路线都让她背熟。”
骆远方看着她说,“其实是你对她太不放心,导致你一直很累。而她,更不敢放松。不如放手些。”
郑策看着草坪上自动喷洒的浇灌机器运作,有些出神。
水柱成散状喷洒,在雨过天晴的阳光下出现一小道彩虹。
骆远方也停下看着那边,“你知道刚才我还没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吗?”
他说:“小女孩儿不想还云朵儿表的时候,有很多人站出来帮江蔚云说话。”
“她凭借自己的能力交到了很多还不错的朋友。所以,你大可不必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反倒把自己给困住了。留出一点空间,小苗自己也是会成长的。”
“这样么?”郑策有些出神。
骆远方也沉默着站了会儿。
忽然面前的浇灌小喷头开始变换方向和角度,他忙伸手去捞郑策。
郑策左手刚经历一场混战,此时非常敏捷地朝后一戳,给了他一肘子。
骆远方闷哼一声,还是把郑策拉出两段距离,才没被当场淋了个兜头。
他皱着眉道:
“刚才斗殴,就是这样不看对手的么?难怪会受伤。灵敏度可以,但准确性差点意思,全是伤敌八千自损一百的打法。”
“来。”他往后跨了一步,偏偏头,“打我一拳。”
郑策挑眉看了他一眼,几乎没犹豫,对着骆远方侧脸就打了过去。
却之不恭。
没想到,伸过去的手臂被骆远方一把抓住,他再微一转身,瞬间化了力道,将郑策的手反拧至身后。
因为控制着力道,郑策并不疼。
她立马用另一只手去偷袭,骆远方没有防备,腰上被不轻不重捏了下。
郑策笑着用那只手在他脸上轻拍了拍,“身材不错。”
她还要再挣脱,这回出拳却被骆远方轻易化解,手上被卸了力,被骆远方一只手捆在身后。
骆远方报复性也拍了拍她的脸,“你也是。”
“又不看对方就伸手,如果我手里拿着刀,你右手就废了。”
骆远方垂头对着她说,因为手上使劲,语气并不轻松,甚至带着低喘。
温热的气息裹上郑策耳郭,她还在想办法反击。
挣扎了会儿,才终于放弃。
“知道了。”郑策落了下风,有些不服气。
“放开我。”
骆远方刚松开一只手,郑策又要出手。他立马绕过郑策,前胸贴着她后背,将她的手稳在身前。
嘴唇若即若离贴着郑策耳朵道:“偷袭技术不太行。”
“诶你们哪个班的?放假的时候来学校谈恋爱?是跟我示威吗!”
一个嘹亮的嗓门忽然在身后响起。
带着不可思议的自我怀疑。
也不怪这位老师误解,骆远方胸膛紧贴着郑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夹在两人中间,另一只手绕过郑策肩膀钳制着她的左手。
从远处看,完全是拥抱的姿势。
哪里看得见里面的弯弯绕绕,暗流涌动,只当是亲密的小情侣在学校内控制不住动手动脚。
挑战权威。
郑策被这一嗓子吓够呛。
“跑。”
她反手拉着骆远方就往反方向跑。
“这里。”
骆远方有些想笑,一来他们根本无需心虚,二来这里也不是九中,怕个毛啊。
但他依旧非常配合地帮郑策找隐藏点。
带着看笑话的心情。
因为多次来这里找骆乘光,他熟练反客为主拉着郑策钻过三角梅垂落的窄门。
两人在绿茵环绕的拱门通道里牵着手奔跑,细碎阳光穿过绿叶间隙,洒落一地斑驳金光。
像是在午后的梦里,入眼皆是碧绿,前方出口亮得晃眼,周遭声息渐轻。
唯一真实的,是两人相握的掌心,还有触碰到的皮肤上,互相传递的温度。
跑进那光亮的时候,盛夏第一声蝉鸣穿透耳膜。
郑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骆远方带着郑策很快躲进两个建筑之间的夹缝里。
两人都没说话。
听着那男老师的脚步声走进后,非常自然地又走远了。
“靠,跑习惯了,我们怕他干嘛?”
郑策胸口还剧烈起伏着,皱着眉小声道。
“不知道,被你带的,就跟着跑起来了。”
这是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缝隙地带。
两栋楼这一侧都没有窗户,五六层楼高的建筑间只留出一个半人的宽度。仰头望上去,有些深渊既视感。
地上有积年已久的烟头堆和零食包装袋,想必是个宝藏地带。
两个人之间离得格外近,周围一安静下来,只剩彼此呼吸相闻。
但谁都没动。
昨晚几乎一晚上都在医院耗着,今天一早骆远方又去了路口和小学,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
少年人胡茬长得很快,只两天没刮,已经长出短短青茬。
郑策抬头望过去时先看见的便是骆远方略显粗糙的下巴,添上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成熟。
再心虚地往上看,鼻子很高,睫毛很长……
“你……什么时候换眼镜了?”
郑策奇道。
之前骆远方的眼镜是黑色边框,书卷气息浓厚,虽然成绩不好,但乍一看,像是邻居家的学霸兄长。
此时换了个金色的,配上他今天敞开穿的白衬衣,显得贵气十足。
像是从公司里刚下班的精英,受够了衬衣一天的束缚,扯松领口,随意又矜贵。
真是个妖精。
“我……”骆远方正要回答。
“不对。”郑策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审视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接了个任务,过来拍摄九中宣传片。”
骆远方说,“柯言说还有个人要来帮忙,这傻逼一直没到,等的时候顺便打了一架呗。”
他无所谓地伸着懒腰望外走。
阳光穿透他通红的耳骨,照得晶莹剔透。
“走,今天骆乘光在舞室练舞,我们去蹭他一顿饭吃。顺便等等那个傻逼,我看这大牌究竟要什么时候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