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北正要开口,她又补充了句,“在这道文言文翻译题里。”
“我,我翻译的是……”
不知道安城北哪儿来的勇气,还打算誓死一搏。
但错题千万不能反复看,他现在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便是周烈王崩溃,诸侯上吊。
柯言忽然一拍桌面,怒道:“语文就是第一节课,你们补作业都不屑于先看看!还吃什么拔丝蛋糕,我看你们脑袋里装的都是稀饭,能拔点丝都谢天谢地了!”
于是安城北在教室后面站了一节课。
开学第一天是这样的。
不论假期是好是坏,忽然安静地坐在书桌面前,有种被世界抛弃了的绝妙死感。
但也能在读书声中将彼此之间的差距缩到最小,起码在这间教室里是这样。
不只是九班,整个九中这一天都笼罩在惨淡的阴云里。
于是柯言在下午的时候临时做了个响天震地的,堪比造.反的冒险决定。
既然学不进去,她决定带着一整个班去旁边的人民公园里体验户外教学,享受春色的同时,好好让这群小崽子收收心。
班级里一阵欢呼,恨不得抱着柯言亲上几口。
午后公园的草坪上流露出难得的安详,迎春花已热烈地绽放。金辉铺洒一地,亮晶晶的草尖上是早晨还未干透的露珠。
一群人来到这里,跟蝗虫过境般,瞬间就将所有的安宁给搅得稀巴烂。
“雅拉索——”忽然旁边传来刺耳的音响噪音。
再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老头,扛着一个音箱和话筒,往草坪上一站。
话筒架上贴着“高个儿老邢在此练歌”,就开始对着手机声情并茂地演唱。
非常自得且傲慢。
“这个爷爷好帅啊!”
有同学赞道。
“回去给我爸也整一个哈哈哈!”
谈话间,他们那这边也传来了音响电流的噪音,柯言拍了拍话筒,所有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也能帅啊,来,有没有人愿意献唱一首的?”
所有人都埋头不敢说话。
这多尴尬。
而这短短一会儿,草坪四面八方又响起几声嘹亮的嗓子。
看来这儿还是个网红胜地。
“哎哟在学校里也死气沉沉,带你们出来也死气沉沉。”
柯言不满道,“没人唱歌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把岳阳楼记给背了。”
她说着凑近手机,在上面点了点,接着把手机扩音器放在话筒边,顿时节奏强健有力的DJ版音乐响彻方圆。
柯言邪魅一笑,对他们说:
“怕羞什么啊?以后丢脸的机会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说不会唱歌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所有人知道柯言要亮上一嗓子,纷纷抬起头给她鼓掌。
见证猪跑的一瞬间。
柯言清了清嗓子,粲然一笑,“范仲淹老师,对不起啦!”
然后就着音乐开始了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DJ生涯。
说实话,这样的老师还挺可爱,能了解学生的心情,带着学生偶尔在适度范围内疯一次。
除了她铿锵有力地背完岳阳楼记后,职业病犯了总结陈词,打鸡血外。
柯言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一草地的学生,说:“高考其实是你们目前最便捷的一条路啊,我们再来背一遍吧”。
气氛被柯言给带了起来,有两个同学自愿上去献丑。嗓子没打开,但唱的中规中矩,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青涩,听着很是动情。
骆远方和郑策与这个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熟,两人自然而然坐在一块儿。
他趁着音乐嘈杂,盯着远处,倾过身问:“心情还好吧?”
郑策笑着看他一眼,也用正常音量回复他:“还不错。”
“用油洗果然有用,谢了。”
骆远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他顿了下又说。
“昨晚,你……想把人带去哪儿?”
郑策转过头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随便去哪儿,不想让他给你们惹上麻烦。”
“你呢?你也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骆远方冷冷地看着她。
想起昨晚郑策打算一个人解决这件事,连忙和他们划清界限的样子,就让他心里难受。
“我没有。”郑策拧着眉道,“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话筒那边一清亮嗓门就喊。
“骆远方,来一首。骆远方,来一首……”
安城北伸长两只手臂控场,“哎,不是我吹牛。我骆哥,被体训耽误了的歌手!”
人群又开始起哄。
“想听我唱歌么?”
一片嘈杂声中,骆远方看着郑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那我就鉴赏鉴赏骆歌手的才华了。”
郑策笑着朝他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少侠请开始你的表演。
骆远方大方地起身,起哄声立马又拔高了几分。
安城北果然没有说错,骆远方一上去,立马显得前面那几位的抛砖引玉不是谦辞。
他唱了一首很缓的调子,声音醇厚低沉,像经年累月的酒,悠扬清朗。
一时让草地里跟菜市场一样的氛围都柔和了几分。
所有人,尤其是女生,都眨着星星眼陶醉地望着他。
一曲毕,掌声雷动。
旁边不知何时驻足的路人拿着手机走上来要他的微信。
柯言顿时对着那个无辜小姑娘火冒三丈,跳脚道:“他还是个高中生!高中生!不能早恋!”
于是骆远方没费一点劲,就由柯经纪人打发走了一众迷妹。
郑策看得有趣,没注意到旁边走来一男生。
白衬衫,浅蓝色牛仔裤,年纪与他们相仿,大概是大一大二的学生。
男生举着手机问:“同学你好漂亮,我们能合照一张吗?”
郑策没应付过这么直白的搭讪,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想了想,其实拍张照,好像也不会少一坨肉,不如就……
她正要点头。
“不行,我们班主任会打你。”骆远方不知何时走到身边,冷冷道。
男生惊讶地看了眼刚才唱歌的骆远方,又看了眼郑策,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好的,那打扰了。”
“你现在不讲法律维权了?肖像权懂不懂?”
骆远方坐在她旁边有些不爽。
“人脸识别越来越先进,瞳孔是很重要的信息,不能随便给别人拍。”
“我告肖像权,你才是最大侵权人吧,你DV里有多少我的视频?”
“我能一样么?”骆远方瞪她。
“你是不一样。”
郑策笑着转过头去,抱着膝盖看话筒前又准备献唱一首的人。
骆远方听见这话楞了瞬,心里忽然酥酥麻麻的,跳动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草长莺飞,杨柳抽条,春江水暖,他的心跟着倏然腾空的风筝,一下子投入那大片的蓝色,没有了着落。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一样!你以为老子爱在这里呆着?”
放学回去后,两人在门口听见一声野蛮的低吼,同时僵在原地。
骆淇怕打扰几人的学习,几乎不带她的朋友来家里。
更何况这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嗓子,无赖又粗蛮。
郑策有些紧张地看向骆远方。
骆远方凝固了片刻,转动钥匙打开那扇门。
平日里风一吹就要倒的破门在此时却似有千斤重。
鞋柜旁多了一双男人的鞋。
骆远方慢慢抬起视线,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向这边。
男人一身酒气,一只脚踩在沙发上,伸长手臂搭着沙发靠背。
看见他时也楞了下,随即脸上露出无赖的笑容。
“我的败家大儿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