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郑策看都没看他,默契地丢来一盒创可贴还有纱布、酒精。
“你有没有全须全尾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问。
骆远方嬉皮笑脸回她,“我看难。”
椅背咚地一声撞上他桌沿,安城北转过来一脸担忧道:“刚我和郑策都快报警了,怎么回事?”
骆远方正要答话,他的斗殴对象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将教案“啪”地一声放在讲台上,一脸正经道:
“我们开始上课啊,今天接着讲昨天的内容。”
吴雨看了眼骆远方这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道:
“有的人好奇心不要太重,多琢磨琢磨我待会儿要提什么问题啊,安城北。”
安城北八卦也没吃到,还被列为了重点监督对象,他撇撇嘴。
“哦。”
兜里的手机震了下,郑策连忙拿出来调静音,却看见那个农民发了条信息过来:
【别害怕,没什么事。】
切,她怕什么。
她盯着消息沉默了片刻,发了个OK的表情。
顺便退出去,在□□空间里把骆远方的菜偷了。然后又给骆淇的□□,名为往事随风的快乐女孩的账号点了几个赞。
那是前阵子骆淇出去拍的照片,一股脑把□□相册当成网盘传了上去。
都见血了,还没什么事。
骆远方是不是把他们都当傻子。
聪明人骆远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晚饭骆淇让我们自己解决,我请客。】
放屁优雅女子高傲回复:【OK】
一整天郑策都不想和骆远方说话。
自己几乎什么都没保留,这家伙还有小秘密了都。
考完试,她也是背上书包沉着脸就站在座位边等骆远方,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直到林歌小心地试探:“郑策你们一起走啊?”
郑策瞬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噎了噎。
安城北这时候反应很快,立马道:
“对,还有我。我妈让我叫他们一起吃饭。”
“……对。”郑策叹了口气道。
没想到还有被这二傻子解围的一天。
林歌走后,安城北谨慎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吃饭么?”
骆远方也背上包站起来,“我请客,愚记牛肉饼,猪蹄花和豆花饭。”
“全是碳水,我减肥啊。”安城北听后颤抖着摇摇头。
“你和吴雨……”
“私事。”骆远方说,“他打不过我,放心。”
“这是打不过你的问题嘛……”
安城北见他不愿意说,背上书包也嘟囔着不是很开心地走了。
餐馆里,骆乘光和江蔚云迟迟没来,骆远方就和郑策就相对无言地坐着。中途老板上菜,差点被这诡异地气氛给绊一个踉跄。
“我们来玩老虎棒棒□□。”骆远方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郑策一根。
郑策没接,看着他,“不会。”
骆远方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回去又道,“那我们玩打手背。”
郑策还是看着他。
这是不把事情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就在骆远方心理防线快决堤的时候,门口传来骆乘光和江蔚云曙光般的声音。
江蔚云朗声背诵:“今天的阳光灿烂灿烂,我们的学校破烂破烂,一百个学生,九十九个笨蛋,还有一个杀人犯,老师老师别生气,校长夸我们有眼力,抽烟喝酒打麻将,男女厕所随便进。”
“我也会。”
骆乘光不服输道:“小燕子飞飞,五阿哥追,尔康骑马带紫薇,不要脸的皇上追香妃,香妃变成了蝴蝶飞。”
……
来个人把这两傻子拖出去。
“哥。”
骆乘光一眼就看见了他哥,朝着他们喊,“老师可能又要找你,说我翘课跳舞的事。”
他快速坐在骆远方旁边补充道,“但我没影响成绩……就是有人想学我,影响到成绩了。”
“傻逼。”
骆远方白他一眼,“那我晚点转给老师一条少生气对肝脏不好的推送,让她消消气。”
“你这微信工作号搁这儿对付老师呢?”
郑策想起他的微信名和那一片稻田,十分成熟稳重的头像,没忍住问。
难怪了。
“这样显得家长味儿足。”
骆远方笑着说,把菜往中间推了点,“快吃吧。”
“为什么今天在外面吃?”江蔚云瞪着大眼睛问。
“因为爸爸不买米,饿死你,妈妈不买菜,喝稀饭,稀饭里面有个虫,看你以后怂不怂。”
骆乘光再胜一筹。
江蔚云不服气了,憋顺口溜憋得头晕脑胀。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暗自较劲谁先想起更多的顺口溜,竟也吃得难得的安静。
回去后江蔚云从箱子里摸出个石敢当小玩偶,放在卫生间和厨房共用的那扇墙壁旁,郑策问她干什么。
她支支吾吾说今天晚饭看骆远方和她好像闹矛盾了,据说这样能避免吵架。
郑策顿时脸上有些烧。
自己这些小心思竟都被江蔚云看出来了。
那骆远方就不能屈尊解释一下么!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近一点来着。
把江蔚云洗漱干净,她们就缩在卧室里玩,没再出去。
然后听见了敲门声。
很大力,毫不客气。
很久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郑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和江蔚云对视。
是郑案。
“别动手!”
骆远方一开门就撞见郑案依旧一身酒气,郑案先发制人道。
他红着脸指骆远方。
“老子找好房子了,今晚最后住一晚,明天就搬走!以为老子稀罕你们,我一个人生活,没你们这些拖油瓶该有多幸福!”
“你最好是。”
骆远方沉声看着他,仍旧不放松警惕。
也没想到他再回来是这样的原因。
骆远方见过温柔体贴买糖回来的郑案,见过意气风发说赚大钱了的郑案。
见过郑案投机取巧,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而开心一整天,也见过他投资失败浑身酒气颓丧的样子。
今天的郑案虽说依旧是落败模样,但骆远方似乎看见了他眼中的绝望。
像熄灭的蜡烛,纤细灰烟消散殆尽,蜡油融化又凝结成不规则一滩硬物。
唯独没了再次燃烧的烛心。
他退后两步,给郑案让路。
不知什么原因,他想相信这个满口谎话的男人一次。
不是为了赶他走,而是怜悯。
“我去洗个澡。”郑案看了他一眼,直直走进去。
“不然又被你们嫌弃。”
“你说话算话。”骆远方对他背影喊。
回应他的是关门的重响。
骆远方把在一旁凝神戒备的骆乘光赶回宿舍,看了眼郑策她们的房门,沉默地坐回沙发上。
长长叹出一口气。
把郑案揍了那天,他就想过再次见面会是怎样的剑拔弩张,或是相对无言。
没想到郑案竟然主动退了一步。
他不祈求郑案尽到父母子女的责任,也没想到这个耍了半辈子赖的人,能忽然间放过他们。
一时间,心里风起云涌。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郑案当初抛弃一切跟随妈妈回她的老家,但之后不久奶奶就去世了。
据说郑案都没来得及回去见上最后一面。
他不懂郑案没办法回到自己主场重新创业的痛苦,也不懂妈妈当年自杀的纠结。
在妈妈眼里,她似乎一直在收留没能力没本事的郑案,把这当成一件善事。
而当被收留的人超出掌控范围后,她受不了了。
在骆远方亲手将自己父亲送进监狱时,她彻底崩溃了。
骆远方不明白她既然从不依靠这个男人,从来看不起他,为何又要流露出这样深情的一面。
这样廉价又虚伪的感情,让他作呕。
这些察言观色的能力是骆远方从小养成的。
今天他再次用在了自己父亲身上,而这次只看见了余温散尽的灰烬。
“哐当”几声瓶罐落地的脆响,从浴室传来。
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被不断扩大成死亡最后的号角。
骆远方听见浴室门里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气,短而深,像是最后的求救。
接着响起更大动静的巨响。
魔鬼趁着黑夜潜入,乌鸦的羽翼遮住昏暗灯光,绝望的狼人在黑森林对月哀嚎。
终于,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骆远方跌跌撞撞冲进浴室的时候,只觉浑身血液倒流。
所有猜测和臆想在看见满地猩红后,彻底凝结。
他呆滞一瞬,嘶声大喊: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