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那家吧。”
郑策刚哭完,整个人还懵懵的,就盯着铁板上的里脊串儿出神。
大概是没人这么认真观摩烤里脊的过程,不知道是不是骆远方的错觉,老板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撒料的手法恨不得来个托马斯回旋。
他用拇指指腹很自然地拂去了郑策眼角的泪痕。
郑策动也没动,像只听话的兔子。
兔子此时眼睛里只有烤里脊。
哭饿了吧。
骆远方然后听见旁边有个人“pis pis”,鬼迷日眼学着蛇吐信子的声音。
而且好像还是在召唤他?
狗日的。
哪个给的胆子。
转眼就看见骆乘光在一个劲儿地朝自己使眼神。
“我去那边上个厕所。”
骆远方低头对郑策说,“你在这儿等我。”
郑策沉默着点了点头,并不看他。
估计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丢人了吧。
“你把人打哭了?”
骆乘光小声问,“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骆远方不耐烦啧了一声,反问他,“中午怎么出来吃了?零花钱看来挺多啊?”
“我带江蔚云出来吃糖葫芦。”
“江蔚云也来了?”
骆远方皱眉,“你们快走吧,别让郑策知道都看见了她这幅样子。”
于是小江同学刚拿好糯米糖葫芦,兴奋地跑过来,一把就被骆乘光弯腰给捞了起来。
然后转身就走。
“咦?那是叔叔!”
她在骆乘光怀里指骆远方。
“那不是。”
“你哥哥,你都不认识。”
江蔚云抱着他脖子笑嘻嘻说。
“我刚练完舞,身上有汗,抱着你OK吗?”
骆乘光试图转移话题。
“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江蔚云在他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小声说:
“我知道小姨妈哭了,你们怕她觉得丢人,不让我看。”
骆乘光怔了怔,侧过头问她。
“你都看见了?”
“嗯。”江蔚云戳了戳他酒窝。
“她好久没哭过了,可能是想妈妈了吧,哭出来会好点。”
骆乘光心里一酸,“你呢?你想么?”
江蔚云嘟着嘴,“小姨妈不表现出来,我也不会表现出来,我现在挺幸福的。”
“不开心了也得表现出来,不能闷着,你看你小姨妈,一看就是憋坏了的。”
骆乘光拍了拍她脑袋。
他腾出一只手打开手机。
骆远方发了条消息来:
【午饭吃了吗?等一会要不要一起去安城北他们店里?】
骆摸黑校尉:【不去了,待会儿补作业。】
骆摸黑校尉又发了条:【云朵儿说,她和她小姨妈的互相加油方式是念“哈库那马塔塔”,你可以试试。】
那个农民:【……】
什么玩意儿?
五元店门口,安城北一看见两人来了,眼里就发光,但发现郑策好像气氛不太对。
转头就看见骆远方朝他使了使眼色。
“没考好心情不好?”
安城北小心地问,又大大咧咧地去擦门口“本店售纯粮烧酒”的牌子。
“没关系的啊,今天你的辣条零食我包了,这店里的随便拿。你们进去坐吧。”
今天中午万杨要去进货,他抽空过来看会儿店。
于是熟稔地把两人丢在小圆桌旁,就顾自忙活去了。
骆远方和郑策面对面坐着,中途两次想起头说话,都被自己给噎了回去。
还有一次,刚说了个“我”字,就接到了个诈骗电话,说他十三岁的儿子住院了,要缴费…….
骆远方无语地挂掉电话,又张大嘴巴,打算眼睛一闭把那句话给说出口。
没想到郑策一脸嫌弃地朝后仰了下,看着他,“要打喷嚏,转过去打!”
骆远方张着嘴终于还是没能零帧起手。
这也太羞于启齿了。
他心一横,盯着桌上的杯垫道:“江蔚云说,要对不开心的人说‘哈库那马塔塔’。”
说完好奇地瞅了眼郑策,又去瞅杯垫,跟这杯垫曾经救过他一命似的。
郑策怔愣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谢谢。”她柔声道。
两人坐在一扇很窄的落地窗旁,是房间里不规则的夹角。
黑色复古窗框形成天然取景框,绿树浓茵将阳光碎成星光,斑驳地交替在小圆桌上。
满框的绿让他们像是身处一间树屋,目光所及皆是蓬勃生长的枝丫,被阳光晕上浅金色边缘。
右手边是成排一人高的货架,刚好把这里隔成午后温馨的独立空间。
偶尔能听见门口收银台丁零当啷入账的声音,和安城北不是很好脾气对客人的回应。
“我以为我能心安理得地摆烂。”
郑策转着手里安城北送的手冲香飘飘叹了口气。
“但没想到还是会难受。”
她转头看向窗外,捏着杯壁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有点想妈妈了。”
“之前一直不敢想,不敢看,不敢提,怕自己会崩溃。但是真的好想他们……”
骆远方沉默着没说话。
她转头看着骆远方说:
“你知道么,我其实一直对他们借钱的那个人有怀疑,但是找不到证据,所以每次打电话都开着录音,想着万一哪次录下证据了呢……所以我手机里不小心存了我妈好多声音,但是我一直不敢听。”
因为虽然是真的,但知道其实是假的。
电子记录下来她妈妈曾来过的痕迹。
每次打开录音软件,迟迟点不下去那个文件。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着你听。”骆远方看着她轻声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没绷住。”
郑策擦了下脸上早已干涸的泪痕,“我没这么爱哭的。”
“看出来了,我从来很难哭满十分钟。”
骆远方假意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腕。
“前前后后,你整整哭了二十分钟。”
“唉太丢人了。”
郑策笑着搓了搓脸,她将脸埋在手掌里,闷声说。
“其实回到这里后,所有人对我的第一印象就让我很反感。好像我已经把满分揣兜里了,随便就能考个状元出来……但是,我一摸兜,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场长跑,她在外围,从来没有放弃,但也一直没等到冲线那刻的轻松。
前路有多长,有几个岔路,几个转角,统统不知道,只能一直跑。
也许停下来也没什么,但是看着身后汹涌而来的人群,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
她不敢慢下来分毫。
她害怕赞赏的语气,害怕看好的目光,害怕别人对她说“加油,你一定行。”
“你现在是够烂的,我体训生转文都比你高几名。”
骆远方说,“你干什么都不行,我对你失望透顶。你一点希望也没有,你再烂都在我对你的预期里。”
郑策诧异地抬头开他。
“难道你想听这样的话么?”骆远方笑着道。
“感受到落差了吧?其实不论你怎么变,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跌入尘土,你在这里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你发现了没?”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一直反思自己,你已经很好了。”
骆远方喝了一口奶茶,“我没有什么天赋,但我曾经都想试试一个普通人如果有梦想能走多远。”
他看着郑策,眼神却像是透过她看见了更为宽广辽阔的东西。
贡嘎雪山上镀金的阳光,西沙群岛旁钻石般海洋里跳动的精灵,锡林郭勒草原上静谧的风。
这些画面里,仿佛还有个少年。尝试拿着廉价DV记录下目光所及。
骆远方说:“你什么都不想去争,导致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也因为你的懈怠而放弃了。”
“这其实不是争,高考是你想走的和你知道你必须得走完的路。”
“你可以不合群,可以游离在班级之外,但得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真正想要什么?
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柯言也说了一样的话。
骆远方打断郑策正要开的口,轻笑两声。
“不要说什么想留在这里,开家咖啡店的鬼话。其实我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想回来,但我能看出来你在这里从来没真正融入过。”
对郑策来说,回来是堕落,是因为这里有更多她和爸妈的联系与回忆。
那骆远方说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又是什么意思。
“行了,点到为止,今天不要多想了,想傻了快。”
一个响指在她眼前打响。
骆远方笑着用手心把她下巴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上的两滴泪水擦掉。
“诶。”
骆远方忽然狡黠地挑了挑眉。
“带你来这边是看戏高兴高兴的。”
看戏?
话音刚落,大门那边有人进来,带动挂着风铃的线帘。
“回来啦。”
接着是安城北懒洋洋的声音。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得翻天!”
万杨的声音明显带着怒吼,比平常高了好几个分贝。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考个鸭蛋回来,给我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