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还在看着何暮与Vivian的方向,耸耸肩说,“不过大概是不用我照顾了,我看这小姑娘倒是很沉稳。”
简和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她确实看起来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从容。他想起刚刚那个小姑娘穿着礼服拿着饮料,在大堂里找不到方向也不显得局促,听到他提示就得体的道谢,大方地跟着他走。
她的下巴始终微微抬起,背脊挺直又不紧绷,哪怕是作为学生,要赴一个满是年龄大她许多的成功人士的宴席,也显得从容又随意。出电梯时她随手将饮料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在宴会厅门口姿态优雅地拿走了一杯香槟。
像一个久经历练的大人——如果简和沉没有注意到她在电梯里抬起脚尖,用鞋子的后跟轻磕地面时皱起的鼻子,和扔掉饮料杯前那声惋惜的轻叹。想到这里,简和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还是孩子气,还是个穿不惯高跟鞋,爱喝饮料的孩子。
谢青与简和沉寒暄之后便又匆忙转身投入了社交,他的身份算是这场宴会的半个主人,几乎每个人都需要多少照料一些。
简和沉却并不热衷这种交际场合,如果不是谢青极力邀请,他是不会来的。他有意不往会场的中心走,可本就抱着目的来参加酒会的人哪里会让他真的躲清闲。
他是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分子生物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又是全球顶尖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研究方向是生命科学领域里最受关注的癌症治疗、做的是最前沿的基因治疗研究、参与的是最核心的项目,核心期刊上的论文一篇篇地发,最近又刚刚拿到了一个专利。理论成果两手抓,名利双收,学术新贵。
在场不乏行业内的人和一些对医药投资感兴趣的商人,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冉冉升起的科研新星。
简和沉难以避免的喝了几杯酒,他来之前并未进食,空腹几杯酒下肚,已经隐隐感到不适。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无人搭话的空档,便径直找了个最角落的沙发,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刚坐下不久便听到后面传来一个轻缓的女声,“不好意思啊,我的手机和外套一起寄存了,可能加不了您的微信。”
是何暮的声音,讲话客气,语气真诚,拒绝干脆。她说话有一种很独特的节奏,每个字的字尾会带出一个轻微的气音,让人有一种字音被极细微地拉长的错觉,但却并不拖沓,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舒缓感。
简和沉本因为肠胃不适而微皱起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何暮在撒谎。她今天穿的裙子设计很巧妙,腰线处收拢的极漂亮,下摆颇具支撑感的散开,紧挨着腰线下方的侧面藏着一个暗兜,因为撑起的裙摆和褶皱,即便装了东西也让旁人完全无法察觉。
刚刚简和沉亲眼见到她在进会场之前把手机装进了那个口袋。况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何暮根本没有穿外套。
真正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简和沉轻笑。
来参加酒会的人大多是为了结识些人脉资源,年轻人尤甚。这里的许多人可能只需要随手一个帮助,就能解决困扰他们许久的问题,一笔可观的投资,一个优质的项目或者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何暮全程都安静地坐在这里,没人来就自己悠闲的喝没有酒精的Mocktail,有人来就拿起香槟寒暄几句,不是很难捱,就是有点无聊。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胸前的珍珠吊坠。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大概个子都不如自己高,体重却可能是自己两倍的男士径直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何暮试图用低下头不对视的方式躲过麻烦,可过了几秒钟还是听到一道有些油腻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咱们喝一杯,留个联系方式?”
何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再次用那个毫不走心的理由婉拒,“不好意思,我的手机寄存了,不方便留联系方式。”
“那喝了这杯,我陪你去取?” 男人说着,还往前凑了凑,带来一股难闻的酒气。
何暮内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用尽量礼貌的语气,耐着性子道,“抱歉,我没带手包,取出来还要一直拿着,不太方便,就不取了。”
“没关系,先取出来,加个联系方式,我再陪你存回去,走吧——” 那人说着竟要来直接拉何暮的手。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从旁探出,在那人碰到何暮之前,先一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何暮下意识要挣脱,刚动了一下,就看到了那截熟悉的袖口,要挣脱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是他!何暮回头,果然看到侧后方的简和沉。
他此时俯下身握着何暮放在膝盖上的手腕,何暮一转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口的领带。敞开的外套落在她的眼前,让何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简和沉拢在怀里,那股带着干燥凉意的乌木香霎时更浓郁了。
简和沉另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下巴轻抬,示意了一下桌子上放着的香槟,语气熟稔地温声道,“怎么还喝上酒了?” 说完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男人,那人正是刚刚来找简和沉寒暄过的人之一,欧洲一家医药公司的高级项目经理,他的公司最近正在极力争取简和沉参与的一项专利合作。
此时简和沉却像不认识他一样,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看着何暮,他刻意放低了些声音,显得更温柔,“新认识的朋友?” 他问。
何暮摇摇头,“不认识。”
简和沉闻言松开了何暮的手腕,直起身来,看向对面的人,另一只手仍旧搭在何暮椅背上,看起来是十足的维护姿态。能在跨国企业中混到高管的人自然都是人精,当下便看出何暮和简和沉关系似乎不一般。
那中年男人脸上立刻便堆了笑,“这位小姐原来是简博士的朋友啊,我还以为她落单了,就想着过来招呼一下,既然二位是朋友,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有些讨好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我敬二位一杯,二位慢聊,慢聊。” 说罢一口喝完了手里的香槟,朝简和沉十分客气地欠了欠身,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何暮见他走了,抬头看向简和沉,正欲道谢,却听他先低声道了句,“抱歉。”
她有些有些疑惑地轻笑了一下,“你给我解围,我还没向你道谢,你怎么先道起歉来啦?”
简和沉的目光落在何暮的手腕,略带歉意地说,“没经你允许,抱歉。”
何暮一下子笑开,又像在酒店门口时那样,微微弯起了眼。然后简和沉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你坐下,我们互相敬一杯吧。”
简和沉也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想叫侍应生拿一杯香槟,却被何暮叫住,“先别拿酒,你先坐,等我一下。”
他看着何暮站起来,小跑着朝宴会厅门口处去,过不久便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瓶水。何暮将水递给他,“你用这个。”
简和沉微怔。何暮笑着指了指他的胃,“我刚刚看到你用手按了一下胃,你是不是来之前没有吃饭,空腹喝酒了?” 她示意了一下简和沉手中的水瓶,“苏打水,喝了会好受些。”
简和沉看着手中的水,轻而缓地转动了一下瓶身,然后真切地笑起来。
他拧开了瓶盖,优雅抬起手臂,像拿着一杯真正的香槟一样,手腕微微向前一探,做出一个碰杯的姿势,“敬你。”
何暮便也端起桌上那杯还未喝完的Mocktail,笑着道,“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