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廷里的太医翻遍医书也找不到诊治的法子;他们平日里只需为达官显贵诊诊脉,再为他们治些寻常的病症,极少涉猎疑难杂症,对药理早就疏忽了。
这疫病来得又这般急,让这群养尊处优的太医来调配疗药,便是力不从心。
宫里府中的贵人患了病,拿些珍贵的补药来吊着,症状便不会太糟。
可寻常的百姓染上这病,又无钱银买如此珍惜的补品,情况便不容乐观。
连日的咳嗽虽不能直接致命,却坏了喉咙与脏肺;终日的高热也并非寻常人能够抵抗,再拖延下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宫中的太医再着急,一切也需以贵人为主,而百姓,便只能自身自灭。
而老贺年轻时便在调配解药方面有所涉猎;再加上对医书极为喜爱,对药理的了解便更是深刻。
他细细钻研各种病患的病因,再翻阅许多不常用的医书,寻到好几味效用偏僻却对这时疫十分管用的药材。
几近调配尝试,竟先与宫中的太医,便研制出时疫的药方。
那军中病患如此之多,老贺再根据他们服药后的状况一一改良,几贴针对时疫不同症状、不同人群的适用药方也迅速面世。
老贺的名声便极速从军营传到宫廷中,得到许多贵人的赏识,其中便有苍凌的皇帝。
一个小小军医,竟救下苍凌这般多感染时疫之人,实力不必多说。
这下再无人敢质疑老贺的医术,都说这位佃农出身的医官是华佗在世,慈悲心肠。
这样的医者在军营中实在屈才,便由当时的皇帝破格擢升他为太医,在太医署任职。
老贺一飞冲天,身边再无嘲讽,只有一昧的奉承。
只是最为可惜的是,老贺在时疫期间一门心思的研究解药,后又在苍凌的都城滞留许久,再根据都城疫病的变种细细调配整理过几个药方,这一待便有七八个月。
他的妻子当时并没有陪着夫君来到都城,而是在军营中休整。后来诊出来有孕,老贺也来不及看望。
等老贺再次回到军营,得来的却是妻子难产身亡的消息,便连刚出生的小家伙也咽了气。
他为了这场时疫付出如此心血,最后却连妻子和孩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实在引人唏嘘。
到都城后,也有人想给老贺续弦,但都被他一一拒绝。如此伉俪情深,也实在难得。
老贺医术高深、有情有义,调制时疫药方、错失一生挚爱的故事倒也成了一段佳话,在苍凌人中广泛流传。
可后来齐国攻破苍凌,那苍凌太医院中有名有姓的医者都被齐国收入麾下,唯独少了老贺的身影。
所有人都以为,老贺或许在这场战争中丧了命。
任谁都没有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拒绝齐国抛来的橄榄枝,接下了来自苍凌的遗诏。
救下身有重伤的三皇子。
这位苍凌的三皇子自幼体弱多病,有人断言称活不过二十岁,便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齐国灭了苍凌之后,便灭了苍凌的皇室,以绝他们复仇的可能。
可这位传说中的三皇子,知其真容之人少之又少,且不在宫廷中,便不曾被人发现,却也成了齐国的心腹大患。
可他们殊不知,这位心腹大患,正是让他们吃了许多败仗的黄金将军。
浔鹤当年在青城关被围剿,筋脉尽断、脏腑受损,被齐国人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
关键时刻却被人所救,给齐国来个一招狸猫换太子。
黄金将军始终不曾摘下那副黄金面具,真容不为人所知。只有少数人在作战的时候发现,黄金将军露出来的眼睛似乎不是寻常的黑色,而是象征着异族血脉的蓝色。
而救下黄金将军的人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同样拥有蓝色眼睛的人代替了他。这同为蓝眸的异族人带上黄金面具,俨然就是黄金将军的模样。
因此,黄金将军便的的确确死在齐国人手中,而苍凌人之所以如此骁勇便是因为有黄金将军的带领。
这下主将一死,群龙无首,齐国的兵力又是苍凌的十倍之多,连连吃下几场败仗之后便亡了国。
而浔鹤在老贺几个月竭尽心力的救治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天的阳光很是明媚,像轻纱一般浮在浔鹤那摘下面具的脸上,久违而又耀眼。
而浔鹤下意识想要遮挡阳光的手却抬不起来了。
是了,他的筋脉尽断,老贺能将脉络连上已是不容易,想要痊愈再使上力气却没那么简单。
他问苍凌与齐国的战况,得来的却是一句:“苍凌主将黄金将军在青城关一役殒命,苍凌国破。”
而浔鹤浑身都无法动弹,只有那双蔚蓝如海的瞳眸里淌下一行泪,顺着仰躺的弧度流进鬓发。
他便这样躺着,看着窗边的日月交迭,不知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许久,浔鹤终于能下了榻。
他第一时间便是一瘸一拐的去找那柄伴随他征战的黄金重剑。
可黄金重剑作为黄金将军的配剑,肯定要留在黄金将军的身边。
既有人替下浔鹤,黄金重剑便不会再回到浔鹤手中。
他只能颤巍巍拿起一根细弱的树枝欲比划三两招式。
可触及树枝的瞬间,指尖就像是触了电般,将树枝给弹了出去。
那树枝落在地上,被摔成两半。连带着浔鹤的心,也一并沉没谷底。
他听老贺说,他的筋脉寸断,能续上已是奇迹。
日后能自如控制手腕手指已是最好的结果,连握笔写字都难,执剑动武,是再不可能之事。
浔鹤当了那么多年的将军,剑与武早已如图腾一般烙印在心中;他就算不能召集苍凌旧部再发动一场战争,却也不能沦落到连剑都拿不起来的程度。
老贺说的话,他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