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解药确实不能让陆池鱼给全吃了,但这药丸一个比两个大,偶尔给刮出些皮外伤来,也并不影响彻底解毒时的药效。
至于这点碎屑,倒也够他挺过这次了。
为防万无一失,浔鹤还是找了几味治疗寒症的丸药与碎屑一同送服。可陆池鱼仍是昏迷,并无吞咽的能力。
便只能先将老媪先支到外头,再轻车熟路地卸了他的下巴,让药给顺下喉咙去。
可陆池鱼显然在昏睡中感受到了疼痛,那眉目无意识的紧蹙起来。
这一举动可把浔鹤给吓了一跳,把下巴安回去的时候,力道一重,发出声极重的声响,也不知有没有安好。
做了这亏心事,浔鹤也不想久留,赶忙提了药箱出去。
遇着守在门口的老媪时,便又听到她那一点也不避着人的抱怨。
“这贺公子也不知在里头干什么,竟有这么大的动静。这齐国人嘛,没几个好东西……”
这前一句的话,浔鹤认了;可这后一句话,说得多少让人摸不清头脑。
这老媪是站在陆池鱼这边的,怎会说自己的主子不是个东西……
不对,她是不是把自己认成齐国人了?
可普天之下,称“大齐”为“齐国”的,且对齐国人有那么大怨气的,便只有苍凌人。
“老人家,您是苍凌人?”
浔鹤这一路上,除却在斗兽场,便没怎么见过苍凌人。
“我是。莫非贺公子也是……”
这下老乡见老乡,心中的愁苦便如开闸的洪水,说不完道不尽了。
苍凌遗民在齐国举步维艰,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听这老媪承认的这般痛快,分明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浔鹤不禁有了疑问:“你们陆将军也知道您是苍凌人吗?”
老媪点了点头,面上一改刚才的不屑,显得慈祥许多:“不仅是我,这一屋子的老婆子都是陆将军收留的苍凌人。”
若不是亲耳听这老媪说出这事,浔鹤还真不信这陆池鱼什么时候有那么好心了。
在自己身边蛰伏三年,不知传递了多少苍凌情报,最后还害自己身陷埋伏的是他。
如今收留苍凌遗民,却从不张扬以让外人知的大善人也还是他。
黄金将军被齐国设计,殒命青城关一役人人知晓;可这位智谋双全的将军为什么会中齐国人埋伏一事,并不为外人知。
陆池鱼在苍凌军营的三年是被刻意抹去的,所以老媪感念他收留的恩德,能对他忠心耿耿,也是基于隐去这段往事之上的。
可往事能隐去,他是齐国宁王第六子这一身份却隐去不得。
在这般情形之下,老媪几番言辞中仍是对他满是赞扬与感激,可见陆池鱼是确确实实待这些苍凌遗民好了。
老媪说着说着,便要将陆池鱼夸上天去。
浔鹤便更是好奇她先前究竟是怎样的境遇:“老人家,您是怎么认识这陆将军的呢?”
老媪不知怎的,连耳背的毛病也好了,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不禁让人怀疑先前的耳背是否是装的。
不过浔鹤显然更在意她先前所经历了些什么,便不曾追究。
“当时苍凌国破,我的丈夫与儿子也死在战场上,便只能随着逃难的百姓到了齐国。”
“身无钱银又落了奴籍,有权有势的人家又嫌我一把老骨头,不肯要我,无便只能做些给人洗衣裳的营生,饥一顿饱一顿,勉强过活罢了。”
“后来是遇到了陆将军,他好心收留我,让我有吃有住,又有银钱可拿。在这平日无人居住的宅院中干些粗活,身边又是些境况相同的同胞,便不必看人眼色,更不用被当做奴隶对待,是再好不过了。”
“陆将军不嫌我们是流民,更不嫌我们老迈。这地下的暗道中凿有诸多房间,里头住的都是些落了奴籍、被人欺辱追杀的苍凌人,这等无上恩情,实难弥补啊。”
这老媪连说一通,都不带喘气的,但字词恳切,说的更是些亲身经历,便没有什么好不信的。
只是陆池鱼为何会这般做,浔鹤还是一头雾水。
他先前做出这般忘恩负义的行经,分明是要将苍凌人赶尽杀绝。
可如今偷偷收留这般多的苍凌遗民,虽是好事,却似乎并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
莫非是,他心中有愧,良心不安?
可陆池鱼这人从小到大不都是满心满眼的算计,连最为亲近之人都能成为他算计的一环,更莫说这些与他本该毫无干系的老媪了。
只是无论浔鹤如何猜忌,这些事真真切切是都陆池鱼做的,不可辩驳。
老媪们摆脱困苦的曾经,能在此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至于陆池鱼到底为什么这么说,因由也并非必须要知道,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老媪毕竟说了那么多,浔鹤光点头便多少有些不大礼貌。
听完就肯定地回了句:“真的假的。”
“当然是……”
老媪话说了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脸又在霎那间红了起来。
浔鹤不明所以,正想问问可是发生了什么,身后倏然传出一句嘶哑的声音。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