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狮吼成了狗吠,让浔鹤觉得吵嚷之余,还略显几分荒谬。
“我是不该来。毕竟不来,此处便成了你的坟冢。”
“唉,打扰您在此安息,可真是不好意思。”
那话语还在狭窄的石壁中回荡,引得微微的回响。
除却这点声响,便再无杂音。霎那间,恍若连呼吸的声音都止绝了。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陆池鱼说话。
浔鹤是第一个。
可就是料定了陆池鱼就算要生气也只会为了黄金将军而生气,至于挨点骂受点伤什么的,他什么时候管顾过。
他喜欢自己做什么,他与黄金将军的点点滴滴,浔鹤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只要用这一双湛蓝的瞳眸淡淡地看着眼前人,便可料定他不会发作。
果然陆池鱼听了这话再看了看那双眼睛,显然是知道了浔鹤来此的目的,反而没有多说什么。
反而是在一旁目睹所有内容的老媪,早已是目瞪口呆。神情从羞赧到惊恐,再到现在的呆滞,实则都有迹可循。
“林姨,你先……出去罢。”
陆池鱼终于受不了了,以手用力正了正下颚,搭正了筋骨才好。
那名唤林姨的老媪应声退下,狭小的房间内,又只余留浔鹤与陆池鱼二人。
这陆池鱼既不说话也不让他走,这大眼瞪小眼的,气氛似乎比刚才还要尴尬些。
“没事我就,走了?”
浔鹤左右环视一番这凿出来的石壁空间,依旧想不到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你放心,以后你就是八抬大轿请人把我扛过来,我也不来。”
说了半天,陆池鱼仍旧没有应声。浔鹤实在懒得和他在此僵持,一转身抬脚,还不曾走一步,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一时还挣脱不开。
“你不要走。”
那声音竟显得有些细弱,甚至有些像十几岁的少年郎所发出来的。
或许因为刚正完错位颚骨的缘故,不知怎的,像是带有几分哭腔与踌躇。
偏偏腕骨处传来那炽热的体温,温暖了那因筋骨尽断而落下常年冰冷的旧疾,继而舒缓那闭塞不畅的筋脉。
就好像这只手,还握得起黄金重剑,几番招式下,便能所向披靡。
若陆池鱼在递给他那作假的情报后,正如现在这般握紧他的手腕,言辞恳切地告诉他,将军,你不要走。
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他不去青城关,苍凌便不会亡?
可思来想去,不曾发生过的事,只是胡乱臆想罢了,又怎的非要往好处想呢。
所以在这一瞬温存之后,他就毫不犹豫地甩开了那炽热的狗蹄子。
“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可陆池鱼的眼神却变得有些茫然,小心翼翼地凑近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浔鹤循声看向腕骨靠近手背处,那里有一道凸而淡的浅色疤痕,正正好好,落在筋脉处。
“我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磕刀片上摔的。”他言语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迹,亦或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情绪没有半分波澜。
陆池鱼显然不信,又握起他另一只腕骨,那筋脉处,俨然也是一道疤痕。
“你是说你两只手同时都磕刀片上了吗。”
“对,你猜对了。”浔鹤仍旧没什么所谓。
陆池鱼看着这两道疤痕,本就觉得心中铸起的根深蒂固的高墙隐隐颤动,甚至有粉碎的可能。
可看他这没什么所谓的神情,给人一种就算想追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的错觉,让人实在心烦。
“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贺寻,你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浔鹤看着那双黑色的瞳眸里满是期许,像只问他讨要肉骨头的小狗,就差露出一截舌头了。
“被人砍的。”
顶着那巴巴的眼神,浔鹤脸不红心不跳的胡乱杜撰着关于贺寻的故事:“我以前的字呀,写的是真好,再加上这满腹经纶,科考入仕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少年人总是张扬,难免引人嫉妒,就有仇家挑了我的手筋,再把我打了一顿,可让我受了好重的伤。”
“经此一事,可不敢在原来的地方再待下去。便只能举家迁到白云村,细细养了伤,才有现在的贺寻。”
贺寻的事,陆池鱼早就派人调查过了。可在白云村之前的事情,却无论如何打听不到,此等往事,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来。
他这般一说,既有道理也有条理,左右挑不出什么错处,大抵就是真事。
陆池鱼多希望黄金将军还活着,可他还是会下意识的以为,黄金将军仍旧能手持刀剑,策马奔腾,能日日谋划着如何向大齐复仇。
而不是病恹恹、满身的伤痛,毕身都握不起刀剑。
那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贺寻就算不是黄金将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