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好端端地在他身边，便失去了往上爬的欲望吗？

是了，陆池鱼可以安于现状，可以当一辈子的怀霁将军，一辈子惩奸除恶受人敬仰。他无论怎么做，都可以过得很好。

但浔鹤不可以。

他无论再恨陆池鱼，都不能忘记一点——陆池鱼是他最好相与的人了。

在他那被深深掩埋、最为幽深的潜意识里，那个眨着黑曜石一般闪亮眼眸的小鱼，是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对象。

有无数人都好奇他那黄金假面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面庞，怎样的身份。

可从没有人想知道那假面后掩盖的真心。

直到陆池鱼的出现。

就算那个人刚开始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可后来的真心却也不假。只要是那么一点点的，一分一毫的真心，都值得他烙印在心中。

他从来不是任何人独一无二、不可割舍的例外，但陆池鱼却告诉他，是有这样一个人，满心满眼，只有他。

像许元今，与他一同长大，一同作战，说爱他；可他还有生病的母亲，是那不可抛弃、所记挂的存在。

许元今为了他的母亲，为了孝道，背叛自己，背叛苍凌，但浔鹤却不能因此说些什么。

自古忠孝两难全，许元今无论做下如何选择，都会背负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骂名。

浔鹤不能因此而怨恨许元今，可他知道，在最危机的时刻，他不可能会是这个人的第一选择。

那不是许元今的错，也不是浔鹤的错，而是这两人，因为这些看不清而真实存在的隔阂，而永远做不到坦诚。

像燕烟，在他武功尽失后，时刻履行暗卫的职责，一心一意的守护他、保护他。

可燕烟这么做，无非是他曾在暗卫营，因为一时的心软，救下了她。

浔鹤确实无比感谢她，但不可置否的是，燕烟的爱是是掺着恩情的；而这分恩情，却隔阂在纯粹面前，在那本该无色的水里，滴下一滴血泪。

而老贺，不过是因为他苍凌皇子的身份，想要以太医的身份，守下对苍凌遗民而言，最有利的筹码罢了。

若他只是一个伤重的寻常人，老贺绝不会付出这般多的精力在他身上。

所以只有陆池鱼，成了那个与众不同的人，成了那个，他忘不了的人。

就算陆池鱼不将他当师父、当兄长、当恩人，就算对他有了那些，本不该有的想法，浔鹤打内心里，也默然接受。

因此，他便可以毫无顾忌的留在陆池鱼的身边，隐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再将家国仇恨始终叨念在心间。

可陆池鱼没有夺到世子之位。

若为了苍凌遗民的未来，浔鹤再没什么理由能再与陆池鱼待在一块。

他应该昧着良心，去找陆池风才对。

只有陆池风，才有能力在那封地里，妥善安置苍凌的百姓才对。

浔鹤应该不顾一切的，付出身体、付出心灵、付出生命的，去讨好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哪怕陆池风不为之有一分一毫的悸动，他也应该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去奋斗。

陆池风与陆池鱼不过是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

而浔鹤只是一根无依无靠的藤蔓，没有能力去选择该攀附的对象。

“你都知道了。”

陆池鱼那微微的叹息，却被浔鹤极为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们二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谁人都不敢再向前再迈出一步。

“陆池鱼，你为什么不争呢。你让我现在，再以什么理由，待在这里呢？”

浔鹤转身看着他，面上漾着不曾改变的苦笑。倏地，一滴清泪出湛蓝的眼眶里淌出，显得那常年不见光而异常白皙的面庞，多添了一点晶莹。

“是我的错。去青城关的这几月，我不曾细心留意过京中的变故。”

“关于青城关的事情，圣上与父王并不满意，要派陆池风手下的人，再去一趟。”

陆池鱼每说一句，便向前迈一步。不知觉间，竟走到了浔鹤的面前。

他颤抖着搭着浔鹤的双臂，低下高挺壮硕的身躯，面庞快要递到眼前人的衣衫之上。

“我已派可信之人，先行去青城关，遣散那些苍凌的旧兵，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周边。”

浔鹤听到他这样说，心间像是被狠狠揪着，难以舒畅。

“可陆池风为何能拿到这世子之位……就凭你这次没有干好青城关的差事吗……”

“陆池风做了那么多事，宁王就不曾有过丝毫怀疑……”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道出一件又一件可能的因由，却在不经意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仅是青城关的事，他们不会因此罢黜我，而将他提上。陆池风他——”

陆池鱼看着浔鹤那湛蓝的眼眸，看出了里面蕴含的坚定与信任：“他拿出了属于苍凌的太医令。”

传闻中的三皇子本就抱恙，而苍凌的太医便极有可能为这位三皇子治过病。

而如今还能找到这枚被藏起来的太医令，便是说明有苍凌的太医需要因此来彰显身份。

齐国虽吞并了苍凌的土地、灭了苍凌的皇族，但那位神秘莫测的三皇子始终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倒不是说苍凌百姓凝聚起来的力量究竟有多强悍，更不是害怕苍凌的皇族到底是否留有底牌。

只是做了恶事，内里心虚，便是风吹草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表面上确实是看不起苍凌的人，苍凌的三皇子。可内心里的惶恐却不会因此而打消。

所谓的三皇子，一个不知到底是否存在的人，便成了齐国皇室族人的心结。

而这枚太医令，便成了此事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