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翻着翻着，他竟然发现老贺有写日记的习惯，再寻常的事也要事无巨细地写在药案中。

关于他捡到陆池鱼并让老贺制一味毒好控制此人的事情，自然写在了其中；最令人庆幸的是，浔鹤在此找到了这味毒药的制作药材与解药的配方。

只是单单知道毒方与药方是远远不够的。

按着方子中的每一味药材去核对各种药性和相作用的反应，对于浔鹤而言，却是一场大工程。

许是怕麻烦与误解，他干脆将关于此事的几张药案与日记给撕了去，折在一块放进了那只丹顶鹤荷包中。

正是陆池鱼亲手绣的。

浔鹤摩挲着荷包上精细的绣线，再透过那光滑而柔韧的布料，能清楚抚摸到里头鼓鼓囊囊、有棱有角的纸张。

那一刹那间，本是干瘪的心被所谓的愧疚与不安戳出一道微弱的裂缝，而有什么温热的、包裹着心脏的暖流顺着这一点点的缝隙，将黯然改做充实。

而爱与恨，从来不是什么泾渭分明的东西，它们紧密相连，任谁都不能将其中一味完完整整地析出来。

浔鹤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陆池鱼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这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两相比较下的结果。

他细细捋平书页撕裂后而不平的褶皱，又起身压了压，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后翻去。

这册医书既然写的是近来的研究与日志，说明便是老贺生前写下的最后一本了。

其中的各种药案自然需要浔鹤着重研究，于是便看得更为细致些。

只是越看到后面，关于毒药的研究便越少；几近成篇的笔墨，都在重复写着一样东西——

便是他年轻时所犯下的一桩事。

老贺写他总能梦到自己的妻子，怀里正抱着一个没有生息的孩子，却咿咿呀呀唱着哄睡的歌谣。

他总能断断续续的做这场梦，有时候是此梦的延续，有时候却是辗转来回的听这一曲唱不尽的歌谣。

而按照日志所说，他在那段时间里，梦得最为频繁。

于是他只能在附近找了一座废弃已久的破庙，妄图对着佛像来诉说他心中的不安。

说是不安，其实也谈不上。

毕竟像老贺这样的，花费毕生精力去钻研医书药典的人不少，只是能坐到像他这样位子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他不耽于美色，又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毒药及各种疫病的研究上，得来的，却是妻子的背叛。

他在军营当军医的时候，便已娶妻，妻名叫秋娘。秋娘不过是商户的女儿，不过相貌生得极好，人也温柔体贴，时常引得许多军中将士的艳羡。

只是他们成婚十载始终未有所出，倒也算是一桩遗憾事。

老贺也曾为此担忧过，不过查出秋娘身弱、不易生育之后，便再不提此事了。

两人婚后相敬如宾，不曾分离，直至都城突然爆发瘟疫，才打破这长久的平静。

瘟疫来势汹汹，不久便从都城传到军营，秋娘更是不幸染病。

老贺作为专攻此业的医师，自是为之绞尽脑汁，最终花费月余，终于研制出了可以抵抗疫病的药方。

秋娘作为老贺的身边人，自是要第一个试药的。当然，这药方并没有什么副作用，而她痊愈之后，身子骨隐隐的，甚至有变好的趋势。

可那时候的老贺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空去理会这些事情。

因为都城中的贵人甚至是苍凌的皇室之人都需要更为精进的药方，而老贺便不得不去都城。

而秋娘难以忍受这来回的奔波，便被只身留在了军营之中。

却是这个时候，老贺收到来自军中的来信，说是秋娘竟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