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规模的天雷冯靖冉从未见过,那巨兽的轮廓更是让他骇然,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脑海中只余一个疑问——这雷……究竟是天劫,还是天谴?
不知过了多久,冯靖冉从剧痛中苏醒,发现自己与同门被埋在碎石下,虽然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好在无人丧命。众人气氛沉重,只稍作休整,便动身赶回宗门。
冯靖冉不敢耽搁,拖着狼狈之躯面见师尊,把所见一切尽数禀告,抬眼便见对方神色冷凝,似是陷入了沉思。
想起星漪最后的模样,冯靖冉不自觉将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突然,他扑通一声在苏晚照面前屈膝跪下,垂下脑袋:“弟子无能,未能将……小师妹的尸身带回来。”
“无妨。”
苏晚照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冷得冯靖冉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面前的人:“师尊……?”
“她不会死。”
“这怎么可能!”冯靖冉激动地站了起来:“师尊未曾亲眼看到那天雷究竟是何等威力!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苏晚照却已不再多说,只道:“退下。”
冯靖冉咬紧牙关,只能顺从退去。他脑中思绪乱作一团,始终想不通师尊那般反应到底为何。
是不肯接受星漪已死的事实么?还是真有把握认为星漪没事?可如果在那种情况下星漪都死不了,历练之时,师尊又为何要派三师妹随行保护?因此而受罚的大师姐呢?又算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思过崖。此处专为惩罚触犯戒律的弟子所设,崖间烈风如刀剔骨,即便是修行之人也难以忍受,更何况大师姐还身受重伤。
看着四处尽是烈风长年累月刮过留下的痕迹,冯靖冉在心中直道师尊狠心,手中捏着疗伤的丹药,顶着烈风步入其间寻人,许久,终于找到了柳若茵。
见那人斜靠在崖壁下坐着,脑袋低垂,整个人死气沉沉。
冯靖冉连忙上前:“大师姐?”
柳若茵闻声缓缓抬头,她双目紧闭,眼睑处两道血痕蔓延而下,整张脸上血泪痕迹斑驳交织,令人触目惊心。
“你的眼睛?!”冯靖冉被她的模样震惊:“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柳若茵迟疑片刻,才辨别出来者何人:“是你啊……”
只道了这么一句,她便再次垂下头,冯靖冉这才注意到,柳若茵手里握着一只祥云剑穗。他心中难过,不由开口劝道:“大师姐,逝者已矣。”
柳若茵摩挲着剑穗的手指停了下来,喃喃道:“如果我没有送她这枚剑穗,以她的性子,定会抗争师命,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或许师尊会准了她不必随行,是我偏要多此一举,是我……害了她。”
“大师姐!万不可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是……”冯靖冉咬着牙,几次想说出星漪的名字,可想起对方崩溃的模样,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柳若茵静默片刻,问道:“小师妹……平安归来了吗?”
冯靖冉皱紧眉头,看着此时的柳若茵,难以将星漪已死的猜测告诉她。终是别开脸,闷声道:“还没有。”
“……我需在此地思过十年,不得离开,外面危险,不能放任她流落在外,师弟,如今只能靠你,尽快将她带回来。”
“大师姐,我知道,你放心。”冯靖冉喉头一哽,不忍再看,只将手中的疗伤丹药塞进她手中,道了句珍重,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柳若茵垂下手,药瓶自她摊开的手掌滚落,被强劲的烈风不知刮去了何处。
……真是虚伪,分明不想管的,却还是习惯性地伪装成大师姐的模样么?
心中一道声音响起,讥讽的锋刃却是刺向她自己。
柳若茵想起当日回宗门复命,她跪在师尊面前,自求前往思过崖禁闭十年。
师尊看着她静默良久,只叹:“几个弟子中,唯有你与我最是相像。”
当时的她心如死灰,此次历练她作为领队,却让后辈遇险负伤战死,甚至还弄丢了师尊最为看重的小师妹。柳若茵本以为自己必将迎来师尊的震怒,却没想到对方说出这种话。
可她已经太累了,是以那时她只是沉默,并在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自己怎配与师尊相提并论呢?
作为月枢长老的首徒,柳若茵应是师弟妹眼中的榜样。可说到底,她只是个庸才,不过靠着几分揣度人心的小聪明,强撑着虚假的体面,背地里的狼狈和窘迫,只有她自己知道。
正因没有恃才傲物的资格,所以她才是那么的、那么的羡慕秦璇……
烈风呼啸,似是哭嚎,连绵不绝。
恍惚间,似是有谁唤了一声大师姐。柳若茵睁开眼,许久不曾分开的眼皮撕裂粘连的血痂,却不见飒爽执剑的身影,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色。
血淌过干涸的泪痕,砸在她手里残破的剑穗上。
是啊,她那肆意的骄阳,已经不会再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