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屠宰场的放血锤开始敲打,声音从集市飘过阳台,硬生生灌进宁离的耳朵里。
锤声是铁锈城每日的晨钟,宣告着又一天的劳作开始。
“别睡啦,阿离,都九点了,要去上工啦。”
门外响起敲门声。
“知道了。”
宁离睁开眼,眼膜像蒙了层没搅匀的血糊糊,红雾黏得能拉丝,阳光在混沌里戳了个亮洞,却照不穿那层黏腻。
这里是脉源大陆,人类被划分为三族,晶裔额头上顶着晶簇,心神一动就能操控晶能;淬骨则是可以利用自身生长的脊骨化为武器;至于宁离这样的绯血……他摸了摸发烫的后颈,血里带香,是老天爷赏的麻烦。
他在今年觉醒了血雾这个能力,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液稀薄,觉醒时过度抽取血浆生成血雾,眼部毛细血管爆裂对视力造成影响,需要每日用药维持眼部环境。
自家阳台种植的苔藓和骨藻散发出的腐草清气勉强掩盖住晶噬兽的血腥味,宁离摸了摸湿润的脸颊,手上是熟悉的粘腻触感。
那层感觉又来了,凉飕飕的像蛞蝓爬过,宁离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冲鼻子的激素味儿,激得他鼻腔发麻,这玩意儿比晶噬兽的口水还恶心。
液体里面含着某种让人上瘾的物质控制了他的大脑,被迫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视觉被封闭下的嗅觉更加敏感,那些刺激瞬间点燃了引信,味道轰地一声在脑子里炸开,碎片成了绚烂的烟花,灼得每一根血细胞躁动不安。
生理性的刺激与被窥探的恶心让宁离干呕起来。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光是活着就足够艰难,人性的低劣趣味被十足地激发,偷盗、碰瓷、勒索太常见了,宁离低头嗅了嗅,记住了这个味道。
以前的变态可是都死了。
他摸索着起床,碰到熟悉的粗糙木纹,扭开桌上的药水,滴进眼睛里。
药水冰凉地滴入灼痛的眼底,短暂的黑暗后,世界依旧是模糊的红。
是父母给他私自调配的药物。
闭上眼等着视力恢复的几秒,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从衣柜的方向传出,宁离适应光线之后睁开,柜门赫然敞着,在穿堂风里,神经质地开合,吹得“吱呀”响。
他走过去准备把衣柜门关上,目光扫过,几根金毛掉落在黑色衣服上,很明显。
手指捻着金毛搓了搓,软得像蒲公英绒,宁离往光里举了举,看见毛根沾着点皮屑,不是他家的,也不是小茵家那条狗的。
手一松,它们轻飘飘地随着风吹出了阳台,最终歪歪扭扭地落在了铁锈城庞大尘裔巢都的水泥地面。
这里12层纵向叠层水泥房,以锈铁梯连接,每户30平方米,宁离居住在第9层西北角悬挑区,是死去的舅舅留下的房子。
隔壁住着收养宁离长大的父母,同样是30平方米。
宁离收拾好衣物,站在3平方米的小浴室里洗脸刷牙,镜子里映着一张疲惫的面孔。深棕色的头发像杂草堆,垂下来也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
昨晚上又失眠了。
他胡乱理了一下发型,挖出一坨冰凉的凝容苔往脸上抹,药膏中的细胞开始苏醒。
凝容苔,一种以苔藓为原料,加工后能在脸上形成脓包和扭曲五官的生物凝胶。
镜中凝容苔刚形成脓包,宁离突然瞥见镜中倒影的后颈有金色发丝,他猛地回头,衣柜门缝渗出白色的光亮,被风吹开后,却毫无可疑之物,他只得把视线重新放回镜中。
镜子里那张他自认普通的脸,从颧骨开始渐渐隆起肿包,圆润的鼻头变得塌扁,新长出的痘印遮住宁离左脸中间的痣,熟悉的反胃感再次袭来,只可惜空荡的胃并没有什么可吐之物。
父母总说宁离的面容和血人身份会被人觊觎,捉去?捉去也无非是换个地方喘气,或者直接躺进土里,倒也清净。
身为底层的晶裔被贬低为尘裔,而顶尖晶裔被尊称为穹裔,宁离身为低贱的血人比尘裔的地位更低。
他走出房门,打开隔壁父母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旧物和廉价食物的气味。狭小的空间被破烂家具填得几乎没有下脚地,宁离坐下开始吃饭,今天依旧是稻米蒸出来的稀饭和晶噬兽炒肉。
晶噬兽以晶裔为食,是晶裔最大的外敌,肉质却干柴,难以入口。
江意给宁离添饭时,手腕上的蓝斑突然刺痛,她慌忙用袖子遮住:“老毛病了,上次打扫管道沾的晶尘。”
而这蓝斑,也是晶裔直接触碰晶能会产生的病症,宁离抿着唇不吭声,假装没看见。
“多吃点,昨天黑市的兽肉降价,你爸排三小时队才抢着半斤。阿离你熬过这几天上工实习,今年就算到头啦,可以继续去读书学习了。”
她给宁离碗里添兽肉时,顺势叹口气:“这肉再吃下去,你眼睛怕是要遭不住了……”
闵鸿磕了磕烟斗,烟灰落在手背上的若隐若现的蓝斑上:“那也比进不了预科班强。你王叔家小子现在调试凝血星环,每天抽自己能量抵学费多励志呢。”
宁离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晶裔卖晶能是什么好事,凝血星环又是什么好东西吗?宁离是一点都不想学这个专业课程的。
话停,闵鸿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指向灶台上两个扣好的碗:“阿离,对面楼小茵她爸病倒了,你跑一趟,把这饭送过去。小丫头片子才丁点大,指望不上。”
“行。”
“实习完进预科班学习了,可得机灵点。听说今年要学凝血星环维护这个课程,你好好学,争取毕业分配个待遇好点的工作,工资高点你日子也好过点。”
宁离想起尘光学院的标语:“尘裔晋升唯一通道”。上周他在工厂见过预科班的延毕生,他们穿着制服,给穹裔贵族调试脊颤鞭,手背烙着被打出的星形疤。
鬼知道延毕会是什么条件,一年到头能毕业的有几个幸运儿?
“知道了知道了。”
宁离拎起那两碗饭,上面盖着格外厚实的骨藻和肉片,转身出了门。
“出门前检查一下净味囊带了吗?”
江意追到门口喊。宁离不耐烦地拍了拍卡在喉咙下的隐藏款颈环,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
身后的江意看着远去少年的背影,叹了口气,只希望儿子今天一切顺利。
净味囊是政府强制要求血人外出佩戴的东西,社会一致认为血人散发出的异香是不贞洁的象征,是血人的原罪,是污秽。
宁离只觉得血液是利器,可以用于保护自己,可惜父母担心宁离受到歧视,总是强迫他戴上。
小茵家房门虚掩着一条缝。他象征性地叩了两下,将碗筷往门边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刚从铁门下来没多久,就遇见挎着个破篮子回来的小茵。
小茵是她父亲前几年捡回来的孩子,为了照顾小茵,专门从10平方米的集装箱搬到宁离对面楼房成了邻居。
她脸上脏兮兮的,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集市屠宰场流淌的血,虽然平时也没干净到哪去,不过她眼睛红红的,见了门口的饭菜,用那个很小的身体笨拙地给宁离鞠了一躬,稚嫩地道谢。
“谢谢阿离哥哥。”
“你家狗呢?”
宁离抬眼多问了一句,目光扫过门栓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