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我怎么哭了。
我为什么要哭。
有什么好哭的。
眼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除了让眼皮又红又肿,心情变得低落,鼻腔又酸又涨,喉咙发堵,呼吸不畅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优点。
可眼泪也是最不受控制的。
曲之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接二连三地滑落。
明明那场影响他一生的重大变故出现的时候,他没有哭。
明明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差点冻死在那个冷冰冰的冬天的时候,他没有哭。
明明活着没劲求死不得断了双腿瞎了双眼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他没有哭。
明明在得知囚禁自己的金主就是他那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他陷入到了背德与□□的双重煎熬的时候,他没有哭。
明明已经发现了自己在对方并不正常也毫不健康的侵占中越陷越深却又无力挣脱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可是为什么。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而已,就能让他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他的身子转了转,干脆彻底背对着曲竞舒,彻底放任眼泪从眼眶中涌出。
沙发坐垫的凹陷却无声无息地逼近,直至贴在了他屁股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尾椎附近,另一道温热彻底贴上来,才让他意识到,那是曲竞舒的胯骨,还有他的胸膛。
曲竞舒从身后,把他搂在了怀里,下巴搁上他一侧的颈窝。
“曲之晏。”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曲竞舒一直喊的,都是“曲之晏”这个名字。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我当成过“曲之厌”。
他颤抖着叹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那些一直积压在心底,已经发烂发臭,却又完全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
原本一直表现得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其实已经快要被这些给彻底拖进深渊了。
曲之晏想蜷缩起来,却被曲竞舒更用力的抱着,更紧地锁在怀里,下巴像个楔子,把他钉成了现在这个唯一的姿势。
“曲之晏。”曲竞舒仿佛把这三个字当成了某种锚点,以此来确认对方一切正常,“你学过诗经吧?记不记得那首《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的那首《氓》?
曲之晏没说话,思路却跟着他的话跑了。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曲竞舒在他耳边念着诗,低沉的嗓音,跟整个胸膛共鸣,根本听不出一点醉醺醺的意思。
要不是并不难闻的淡淡酒气随着他的话不断飘来,曲之晏都以为他其实一口都没喝。
听上去无比的清醒。
“你看,第一次听说你叫什么,我就是在学这首诗。你的名字我还给你了,作为交换,你的爱得给我。”
不论有没有酒精的加持,曲竞舒在曲之晏的面前都正经不了太长时间。
一本正经地念了几句诗之后,他的声音很快就又变得黏糊了起来,越说到后面,听着就越像是在撒着娇,索要着对方的爱。
曲之晏却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随意地用手抹掉脸上残留的眼泪,语气比动作更加的随意,“凭什么?你像诗里的那个负心汉怎么办?”
却是没有直接拒绝他的索要,只是反问,只是质疑。
只是藏着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或者说其实是拒绝意识到的,已经开始软化的态度。
只是依旧嘴硬。
但曲竞舒似乎是听出来了。
因为他笑了。
胸膛不停地震动,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笑声也越来越大,曲竞舒一边笑着,一边把自己的脸,用力贴上了曲之晏的脸颊。
“不可能的,曲之晏,我不可能成为那样的混蛋。”
他说得笃定,信誓旦旦。
曲之晏的心却随着曲竞舒的笑声,他的承诺,再一次乱了。
他一把甩开对方,大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抓起之前被曲竞舒摆弄了半天也没打开的那瓶烈酒,三两下就撕开封皮,拔出瓶塞,“啵”的一声轻响,然后就是“吨吨吨”地倾倒液体。
曲竞舒的书房里有一整套的水晶烈酒杯,曲之晏随手又拿了一只,倒了一杯,一口就闷。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忌酒吧?”曲竞舒的声音出现在身侧,拿起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站得笔挺,身形丝毫没有摇晃,倒酒的那只手也从容沉稳,让人分辨不出刚刚的德行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现在这副模样,就好像根本滴酒未沾,只是变得朦胧的眼神,略微暴露了他喝了酒的事实。
“操。管他妈的。”
曲之晏白眼一翻,罕见地爆了句粗口,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就喝,摆出了十足的无所吊谓的架势。
也就是现在这带着几分豁出去了的模样,才让他整个人的状态,真正变得松弛了下来,不再下意识地警惕,紧绷,时刻防止自己再次坠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是过去十几年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