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于曲之晏来说,确实算得上熟人。
这是当年那个跟他一起蜗居在破旧出租屋里的年轻男公关,给自己起了个花名叫舒格,只有19岁的年龄,却仿佛看尽了世间百态般沧桑。
因为工作昼夜颠倒,除了上班时间,很难跟其他人建立联系,而那时候曲之晏正好找到了一份夜班工作,这个比他足足小了10岁的孩子,就十分理所当然地黏了上来。
舒格把他当闺蜜,曲之晏也对他讨厌不起来,短暂的室友生活,两人相处得还算愉快。
“真的是你啊?”对方露出了一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色,又被欣喜所掩盖,“你可真是,这是去哪?”
“随便走走,你呢?”曲之晏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便顺着他的意愿,开口说道。
于是舒格的眼睛明显一亮,却还打算继续跟他绕弯子,“我刚下班,还没吃晚饭,不知道回去该吃些什么,我最近一个人住。”
这暗示几乎贴到曲之晏脸上来了,他有些好笑地看着舒格,却没有拒绝这番暗示。
“遇到了就是缘分,咱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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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兼清吧里,舒格几近狼吞虎咽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套餐。
薯条牛排意面烤西蓝花,曲之晏在国外吃到想吐的搭配,对于舒格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这份套餐在波士顿的苍蝇馆子里最多卖10块,可差不多品质的玩意到了国内,却动辄二三百,确实是普通人消费得起但十分肉疼的定价。
风卷残云一通,舒格终于填饱了肚子,他拿过装着气泡酒的杯子,开始慢慢的喝。
曲之晏点的这瓶酒可以说是这家店里垫底的价格,但舒格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嫌弃。
因为对方说了“我请你吃饭”,他就拽着人进了这家店。
他当然清楚店里的消费。
而且归根结底,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也只不过是那短短半年的室友而已,后来分道扬镳,直到今天之前,都再没见过。
“好几年没见,感觉你真是不一样了。”舒格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语气带着些刻意的随便。
“是啊,都过去六年了,你也变得比以前更成熟了。”
曲之晏则是抿了一口气泡酒,笑着开口说道。
舒格当即嗤笑,却并没有急着反驳。
因为曲之晏确实说得没错。
不管过得好还是过得坏,人总归是要长大的,是要变老的。
所以说他“变得更成熟”,根本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
确实如此。
只能说曲之晏这话实在是回得太过巧妙,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毛病。毕竟他只是陈述事实,又把“变老”这个词替换成了“成熟”而已。
可是。
“你说得对,我除了变得比之前老了一些,其余的,简直一无是处。”
舒格自嘲道,脸上是与他给自己取的花名完全相反的表情,皱着眉头,一副苦相。
他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对方把他夸出花来,他也一定要找到某个切入点,苦笑一声,自嘲一下,然后持续输出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倒霉事。
也不算是反驳,却也同样让跟他对话的人心里别扭,带着那种微妙的不舒服。
刚开始倒苦水的时候曲之晏还在帮他倒酒,几杯下肚,不仅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的胃口,他开始自己给自己倒酒。
“你明天有工作要做吗?”这一瓶饮料一样的气泡酒喝空了之后,曲之晏突然问了一句。
“啊?没有。我这个工作,嗨呀,说是工作都抬举它。什么时候做都行,时间很随便的。”
舒格大咧咧地摆摆手,已经从一开始的带着些许拘谨,变得彻底放松下来,也彻底暴露了本性。
仿佛两人不是衣着整齐地坐在清吧的卡座里,而是窝在那个哪里都破破烂烂的小出租屋的地板上,用玻璃瓶汽水的塑料箱子当茶几兼餐桌,上面放一块木板是桌面,坐着从上一任租户那继承的沙发,喝着各种软件薅羊毛买来的烈酒,下酒菜只有花生米。
还是舒格偷偷从他工作的夜总会带回去的。
现在的舒格就像在出租屋里时的那样,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看着曲之晏嬉皮笑脸,“你还想请我喝酒吗?”
“嗯。”曲之晏淡淡点头,抬手招来服务员,又开了一瓶酒。
依旧是同类型里最便宜的那一款,不过这回开的是烈酒了。
上一摊跟林桐,两个成年人都比较克制,毕竟是聊天为主,酒精只能算个添头,再加上两人酒量都不错,也都默契地选择了点到为止,冷风一吹,那点酒就全散了。
所谓的“喝个痛快”,其实还是在心里给自己画了条底线,两人的分寸里,本身就没有“不醉不归”这个选项。
但舒格就不一样了。
大概是不如意的日子太多,心里装的抱怨太满,再加上夜总会男公关的工作性质,他是一有机会就要喝大酒的,喝到酩酊大醉但能自己成功回家的程度,刚刚好。
他这个状态曲之晏见过好几次,自然也清楚他喝酒的偏好,服务员把酒端上来之后,他就直接把酒瓶子推给了舒格。
即使是大冬天,舒格也依旧要了个冰杯。
第一杯烈酒喝得像矿泉水,一杯一饮而尽,第二杯又灌了一大口,看着杯子里的酒,舒格露出了一个稍显复杂的笑,“你这几年,是终于开始走运了?”
“是啊,一直在搞我的那个家伙被事情缠住,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出国了,弄了点钱,签证到期,就回来了。”
曲之晏抿了一口烈酒,说得轻描淡写。
“那可真是好运气。”自嘲的笑容又回到了舒格脸上。
看着他这个表情,曲之晏就知道,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