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熟悉的医院,却并不是熟悉的诊室。
和公立三甲医院每晚都忙到冒烟的急诊抢救室相比,这里的走廊空旷,安静,即使医生护士穿着平底鞋走过,脚步声也足够在曲之晏的耳畔回荡,如惊雷一般。
曲之晏的后脑贴在装饰墙面的冰冷大理石上,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到了某种古怪的矛盾当中,大脑似乎同时拥有了两种状态,一种是空空如也,一种是满满当当。
理智,思绪,冷静的思考与判断全都消失了踪影,只剩下一段短暂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看着人倒下去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这个人到底叫什么。
仿佛想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把那三个字给想了起来。
曲竞舒。
嘶吼之后,好像也把他的全部情绪也都吼了出去。
曲之晏变成了一台程序已经设定好了的机器人,用不掺杂一丝情感的冷静,理智,先给孙威和娄月蘅道歉,再打电话叫救护车,放下电话就拿着手机一边查,一边给曲竞舒做急救处理。
救护车到的很快,曲之晏一直紧紧地跟在担架旁边。
那个助理早就被会场中隐藏的安保人员给控制起来了,根本没机会继续到曲之晏面前碍眼。
坐上救护车,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心跳都像是变得与之节奏一致。
看着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闭,曲之晏没来由的觉得一阵眩晕。
但他不能放任自己继续头晕下去,他还要给患者建档,补诊断单,交急诊费。
“您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是的。
只是朋友。
要不然呢。
你们还能是什么关系?
昂贵的私立医院,患者稀少的急诊大厅,以最快速度办完的各类手续。
曲之晏终于得以回到急诊室门旁的长椅上坐下,手里捏着单子,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这一刻,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的回忆彻底平息,他才终于能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却依旧想要逃避,逃避脑子里那些自己质问自己的话。
拒绝妥协,拒绝承认,拒绝让自己留下那种惯性般的想法,有关他到底为什么如此在意曲竞舒这个人。
按理说,他把你关在别墅中,禁止外出,禁止接触陌生人。
【可他救了你的命。】
更别提,他强迫你发生那样的关系,即使你喜欢男人,也无异于强.奸。
【你同意了的。是你自己在放任这个结果。】
眩晕感再次袭来,曲之晏甚至能感觉到天花板在扭曲,距离感已经彻底颠覆认知。
“咔哒。”
急诊室的大门发出被推开的声响,也拉回了他越飘越远的思绪。
曲之晏猛地扭头,发现是另一张被推进去的担架床。
不是他强压在脑海深处,那个令他恐惧的结果。
机械一般地转回去,默默平复着刚刚一瞬间飙升的心率。
“咔哒。”
急诊室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再次响起,曲之晏克制住自己转头的冲动,拼命给自己洗脑,开门只是为了别人。
可惜事与愿违。
“曲竞舒家属?”护士来到曲之晏面前,柔声询问。
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在强调,“我是他朋友。”
第二句话,才是真正想说的内容,“他怎么样了?”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有两种药物需要你交费。”护士说着,就把新开的缴费单递给了曲之晏。
再次缴费,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
椅子上的温度还没散尽,大脑再次陷入莫名的纠结。
我为什么要这么替他操心?我跟他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
曲之晏的视角忽然变成了自己站在长椅旁边,以一种审视般的目光,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自己,冷静地诘问。
所以我应该给医生留下足够的钱,直接离开。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回答。
你该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但需要趁现在,快走。这样就不用亲耳听到死讯。
恐惧充斥曲之晏全身。
视角又变矮了,转回到了他的身体上。
曲之晏本打算依照刚刚的想法站起来的,可膝盖就像被彻底限制住了屈伸,根本没法重新伸直。
因为那个【死讯】,让他觉得腿软。
恐惧是模糊的,因为不敢让它变清晰。
恐惧是狰狞的,曲之晏听见了窸窸窣窣细碎的声响。
是那一小沓单子发出来的,捏着单子的手,正在簌簌发抖。
手指越来越用力,就要将单子彻底抠破。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仿佛空气都变得有毒了,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颤抖控制不住,也停不下来,冷汗沁出额角,爬满后背。
他想蜷起身子,身子却僵硬无比,甚至动不了一点。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明明身处陆地,曲之晏却觉得自己正在溺水。
无形的水,即将淹没头顶。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一个略带严厉的女性声音,突然自头顶响起,打断了曲之晏的情绪,让他不由自主地按着她说的做。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
“你做得很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曲之晏终于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全部的掌控权,也得到了对方一句略显吝啬的称赞。
“最近你有擅自停药吗?”女人再次开口,曲之晏即使低着头,也能想象出对方眉头皱起的刻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