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能让纪含英稍感安慰的,只有前线战事。
阴阳神侍失踪的消息实在捂不住了,尾鬼军心渐乱,前线拉锯状况终于开始松动。桥本真夜起先还要求各部全力坚守,护住他师父返回的通路,却迟迟不见其现身,不得不放弃等待,下令分批逐步后撤,借助沿途城池且战且退。
谢氏军则步步紧逼,死咬着不松口。到七月末,攻守之势已然彻底颠倒。
桥本真夜这会最庆幸的,就是当初登岸后没有直接捣毁这些关防。但他现在的日子也绝不好过,简直焦头烂额。
凤北宸欺骗了他们,根本没按协定开万藏那条天绝道,导致灵尘护境结界得以开启,谢氏军再无掣肘,打起来完全没了顾忌。缺了阴阳神侍这个超凡的高手,原本最凶悍、也是最支持他的军|队战力却大打折扣,近来损失惨重。
打开藏在寝帐里的木箱,里面并排立着两个人,面色惨白,栩栩如生,雕像般不言不动。
阴阳神侍曾说,这是绝对能保住撤退机会的最后底牌,桥本真夜却没打算听从。冷森森盯着他们静立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重新仔细合好箱盖,转身踱出去。
几个策士和本部名主已候在外间,按次恭肃跪坐。这都是效忠太子的绝对心腹。他入了主座,双手扶膝,环视一圈,道:“诸君设法助我达成目的罢。”
策士都没开口。名主道:“贵人不近险地,夜君尊为太子,又是主帅,何必亲身上阵?君既一直未获沟通神明、取代尊师的权柄,说明阴阳神侍尚在人世。吾以为应待他回来再图后计,请三思!”
桥本真夜面目沉郁,望着左侧纱袖下那只惨白的骨手。他何尝愿意走这一步?
原以为天降主帅,灵尘谢氏必然极度排斥。细作传回的消息也无不表明,对方内部裂痕重重,照说此战他们十拿九稳。哪料对方一路龃龉不断,对外竟能体面维持到现在。
如今凤不归大概率非死即废,灵尘也已胜券在握,桥本真夜实在想不明白,谢氏长老会怎么还甘心放下权柄,任由一介外来的后辈指挥,而不是先下手为强,早日设法暗中除掉谢重珩,永绝后患。
恐怕他们都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根本不认为他值当被平等看待。大概,这就是“只有真正的对手才最清楚一个人的价值”吧,关系越近,反而越会轻视之。
神思游移片刻,桥本道:“我等大势已去,撤走迫在眉睫。届时谢氏军封死海岸线,只剩阴阳神侍孤身流落大昭,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返回,生死殊难预料。”
“此番举国一战,除大部队踏上天龙大地盘桓了数月,我损兵折将,未建寸功而还,在功法远超对手的情况下还搭进了我师及门下精锐,这非但是耻辱,更是大|麻烦。”
名主也闭了嘴。
平成京可还有几个实力不俗的皇子正虎视眈眈,否则桥本真夜也不会多方权衡后,力请亲自统兵前来。己方落败已成定局,来日归国,失去了阴阳神侍的鼎力支持,莫说太子之位,弄不好他的性命都悬而又悬。
若要稍许挽回颓势,除非他在这段时间内立下大功。譬如说,杀了谢氏军明面上的一号人物,谢重珩。
然而抛开眼下局面不提,大军之中,要想诱出对方主帅谈何容易,势必要桥本真夜亲自出马。哪怕是死,他也得冒险一搏。
一个策士道:“夜君若只想要谢重珩的命,吾等不妨故技重施,试试跟灵尘谢氏联手,只要他们提供机会,方便吾等暗杀他,事成吾等立刻退军,他们既止住损失又能除一大患。君以为如何?”
桥本真夜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用试了,那些人不是凤北宸。他们内部再怎么斗得死去活来,都绝不会允许自家主帅的人头成为我等脚下的功绩,谢重珩纵然死,也只能死在他们手上。”
“诸君安心,我并非要亲自跟他面对面动手。”他伸出骨掌,悠悠晃了晃,“我师虽不在,但我身负神骨,亦可借助神力,集其余门人之势,布下海蜃幻障。”
“只要将他诱入陷阱,我自会让合适的人伺机对付他。任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逃不出此番算计。”
想起那两人,桥本真夜隐隐兴奋起来,弯弯含笑的眉眼越发温雅可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谢重珩与他们相逢的场景:“还望诸君不吝赐教,如何才能引他上钩。”
“吾等外人当然是做不到的,且他身为一军主帅,前次又已重伤,绝不会明知是险境还要亲赴。”另一策士阴森森道,“除非——他们自己人相逼。”
时至八月上中旬,谢氏军步步紧追,尾鬼节节败退,直到全部撤入第一道防线,据沿海城池堡垒死守,做最后的挣扎。
谢重珩的帅营也随之推进,仍在一卫后方不远。日益临近灵尘和尾鬼、他和旁系之间的两场生死对决,他几乎一有时间就在沙盘上推演。
眼下的情形其实对他极为不利。
他兵力处于弱势是一点,如何在内讧之前既确保驱逐尾鬼又设法自卫,并掐好时机行动又是一点。若说这些他还能凭自身能力弥补,最后一条却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困境:
永安变故后,谢煜一家都仿佛凭空消失了,至今已五十来天,没有任何渠道传出相关的任何线索。他们究竟是落到了桥本真夜手中,还是被长老会秘密囚禁,又或是出了别的意外,谁也说不好。
自从护境结界开启,谢重珩眼中的沉郁再未化开过。侯曾察言观色,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大帅,若紧要关头有人以武定君他们相要挟,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作为下属,如此直击主子的死穴有些僭越。谢重珩正在摆弄标识的手一顿,神色莫测,须臾,低声回了句:“不会有那一天的。”
以谢煜的心性和手段,纵然自家人沦落成阶下囚,也绝不能容许被敌人当作筹码,去毁坏他多年心血布下的局面。
有死而已。
唯一勉强算有利的是,嫡系子弟们历经数月的多方试探,发现谢氏军底层将士非但普遍暗中向往光明道宣扬的平等、尊严等论调,且认为长老会单纯为了争夺权势、铲除异己的内斗毫无意义,对大多数人也没有任何好处,极为反感,并不想主动对付谢重珩一方。
可这点只在谢重珩实力足够与他们对抗时才能起些作用,否则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奉命剿杀他。而从一直以来的情形推算,凭他战后这万余人马,唯一的生路只能是拼尽全力尽快撤回往生域。
侯曾沉沉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帐外值守兵士通传,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求见。
无事不登三宝殿,谢重珩陡然心生不祥之感,当即摒退了其余所有人:“纪将军,什么事竟需要你亲自夤夜前来?”
一部主将本不能擅离职守,而况这头稍有疏漏,尾鬼立刻就可能反扑。她掌兵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利害。
纪含英淡淡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有点东西需要谢大帅过目,并解释一二。”
她将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匣上无锁无封,显然已被反复检查过。谢重珩堪堪抬手掀开,冷不防内中一面令牌上,镌刻的恶狰啸月家徽先蓦地撞进眼瞳。
脑中仿佛突然有重锤击落,他面上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一时石像般凝在原地,眼瞳剧震,呼吸不能。
纪含英何等敏锐,只需看他的反应就知此物真假,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骤冷,隐隐开始涌动起压抑的怒恨和怀疑。
她慢慢道:“若是末将没认错,这是永安谢氏子弟的本命令牌,身份的象征,与本人心脉相连,非自愿不可取出,死则随葬。但有别于其他人的,这面形制却更为特殊,狰色金赤,颈披长鬃,额角尤高,是掌执一脉特有之物。谢大帅自是也有,末将说得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