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想着日后要当个女侠的,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实在太多,以己之力帮帮那些有缘人不是很好吗?”
沈珩点点头。
在朝堂之上,他见多了官员开口便是家国天下,闭口皆为黎民百姓,实则处处以自身利害为先,心口之间判若两人,那虚伪作态着实叫他不适。
偏偏这话从姜无忧口中而出,却叫他没有半分的违和难耐。
“我小时候也曾经问过师父,学武有所成的人为什么不去当将军呢?若是武功卓绝、勇冠三军,能以自己的本事保家卫国,守护黎明百姓,岂不是此生无憾?
我师父和我讲将军确实有非凡的武力不错,但却并不是要靠他来以一顶百,以一顶千,纵然这样的人能有十个,杀敌亦不过万余。
更重要的乃是懂兵法、懂布阵,还要懂朝局、懂人心,能够不败于明里暗里的争斗,和我们这些江湖人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江湖快意潇洒,于此蹀躞岁月、浪迹此生,我绝不会后悔。”
沈珩望向姜无忧,月光之下,她的面孔被衬得更柔和了些,但仍是不失英气。
她眉不描而翠,唇不画而红,眼中自有一股独特的光彩,如同暗夜之中点燃的火。
鲜活而动人。
此时的沈珩还不知道,这一幕将会在数年之后他的梦中重现。
“我虽不知你的出身,却也猜得到你家中非富即贵。你从小习武、读书、习琴艺……或许你还会很多很多其他东西,这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了。”
沈珩默然。
很多东西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的。
就算他说出来,也不见得别人能够明白。
“我还未曾和你讲过吧?我之所以长在灵谷之中,从师父学武,并不是家人把我送过去的。是师父在路边捡到了我。我那三个师兄呢,也是家中养不起要往外送走的,就被我师父收留了。一晃十数年,我们都被他养大了。”
沈珩侧过头看向姜无忧,姜无忧却并没有在看自己,而是远远望着,又似在看月亮,又仿佛再看深蓝色的远方。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身边除了师父就是三位师兄,我还以为天下没有父母的小孩很多,都会被各种各样的师父收留。是不是很逗?”
姜无忧忽然扭头过来,与他双目对视。
沈珩只觉得自己的心停了一瞬。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双落寞的眸子,但事实并非如此,姜无忧的眼睛亮亮的,闪烁如星光。
“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实在是叫人遗憾的事,可我并不会因此难过。也许就是因为从未见过,才免去了失去的悲伤难过。我有师父师兄,他们对于我来说就是我的家人。”
“你还算运气好,虽然同亲生父母无缘,却有师父师兄。”
“是啊,小时候我随师兄进城中去玩。街上好多同龄的小孩们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我就在想,我每日都如此欢喜,他们岂不是每日都泡在蜜罐之中?”
“他们却未必这样想。”
“不错,这天下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烦恼,所以人最重要的是看着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而不是看自己没拥有的东西。”
沈珩戏谑道:“这也是你师父教你的?”
“是我自己想的。看重自己已经拥有的,不仅是为知足常乐,也是提醒自己要珍惜已经拥有的,不会失去后才追悔。”
沈珩点点头,“你想的很通透。”
“人有不开心的事一定要说出来,不对我说也可以,去找你的亲人,也可以找要好的朋友。”
沈珩觉得这滋味很陌生很新奇,姜无忧正喋喋不休唠叨着,他居然也并不感到厌烦,说道:“已经好了。”
“除了卢小意,你还有一位结拜哥哥?”
“不错。”
“你们三个相识多久?缘自何时?”
“其实我们相识时间并不长,也就比我们相识稍早个几天。那日小意被调戏,我算是救了她。另一个嘛”,姜无忧笑了一声,“他偷了我的钱,不过他人不坏。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沈珩皱起眉,不解姜无忧为何天真至此,在她眼中或许整个天下都没有坏人。
“你不该和这样的人走的近。”
“他小时候双亲就过世了,是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要不是多几个心眼,早就饿死了也不一定。但他人不坏,我能感觉得到。”
“他偷你的钱,也偷别人的钱,你怎么知道他人不坏?”
姜无忧一时被问住,说道:“你连他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他是坏人?他已经答应过我,再也不会做坑蒙拐骗的事情。”
沈珩张口讽刺道:“一个偷钱的人,可还要我给他歌功颂德?既然以偷为生,也不差再骗你一次。”
姜无忧哑言,只说道:“他从前也不容易,难道就不能得到一个改变的机会?”
“你不容易的时候,也要去偷别人的钱?”
姜无忧站了起来,“大多人是没有真正到难以生存的地步的,若是到了,莫说偷,便是落草为寇抢人银钱的也不占少数。他既无本钱,又无本事,一时误入歧途虽说不该,也不能给他的一辈子定了性。”
“一个正值青壮的男子,在你口中竟成了老妪婴孩般的弱流。你不要给他定性,可以,匪寇之中多了不该被定性的人,你且一个一个同他们结拜了去。”
“你怎如此刻薄?”
沈珩哪里被人直言评为刻薄过,一时怒从心起,“比不得你宽厚大度。”
说完便起身离去,空留给姜无忧一个背影。
姜无忧在原地呆滞片刻,便把这插曲抛在了脑后——沈珩出身大族,哪里懂得孙奇一类人的不易,看不惯也并非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