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之所以给自己一个夜晚来排解情绪,是因为厌恶自己,厌恶心中产生的那份隐秘的窃喜。
明明太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啊。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自己幼时最难以接受最讨厌的样子。
更深露重,虽是五月天,而夜晚仍是有些凉气,他却只着一件单衣,独自坐在石凳之上。
一杯又一杯。
沈珩的酒量并算不上很好。
眼前的物还如常清晰,可思路却变得慢了。
不必去想太多,这样很好。
只见一个女子款步走来,她身穿白衣,衣衫飘飘,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轻声细语地对着自己讲话。
可就是声音太轻了,叫沈珩听不清楚。
可他越是想要听清楚,便越是听不清。
这一年多,秋烟并没有单独和沈珩相处的机会,为数不多的相见则都发生再沈珩同姜无忧待在一处的时候。
那一日,初冬时节。
当日下了雪,地面铺上了银白色的一片,洁净非常。
沈珩穿着一件墨黑色的大氅,身形颀长,气质高贵,站在雪地之中,靴子上亦不染凡尘。
不远处姜无忧在练剑,她身姿轻盈,双剑齐动寒光凌冽,与雪色交织在一起,气势非凡。
在秋烟看来,姜无忧的剑术得到怎样的赞美感叹都不为过。
可是,沈珩的目光之中却绝不只欣赏和惊叹。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眼神,秋烟见过太多了。
但又不完全同秋烟曾见到过的那些眼神一样,沈珩的眼眸之中不止有欲望,更是有着无限柔情和珍重。
沈珩喜欢姜无忧,同时又不仅仅是喜欢。
秋烟几乎呆了。
即使姜无忧一直待她极好,而她心中仍是生出了一股无法言说的由于嫉妒而产生的厌恶。
姜无忧凭什么得到沈珩的爱?
纵然姜无忧武艺超凡,也不足叫沈珩给出这样的感情。
若是叫她能得斯人如此心意,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秋烟见过很多世家大族的公子。
其中倒也不乏皮相好的,但要么孤高自傲,要么才学平庸,更不必说有些纨绔子弟几乎无所长。
可沈珩却不一样,他,他几乎是太完美了。
且不说他的身份,且不论他的容貌,沈珩其实是个很风雅的人。
他会安排下人在宅院之中种上梅花,寒冬时节,那幽幽冷香是最动人的景致。
待到梅枝抽芽的时节,他从不叫下人修剪,而是自己亲自去修剪。他曾教过姜无忧如何剪,但到底嫌她不够细致,往往还是自己动手。
他的衣衫总是熏香。
他的佩玉、扇坠总是定时更换。
他的琴艺是如此高超脱俗。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秋烟知道沈珩并不是闲散皇子,她能从他的琴声中听得出愁绪,听得出野心。
秋烟不懂政事、不懂朝局,但她却觉得沈珩配得上一切,他就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多少个端坐在镜前的瞬间,秋烟痴痴发呆,只见镜中人的确是个姿色难得的美人,年岁十九,正值芳华。
可她何尝不知道,所谓杯满则溢,正值年华也就等同于芳华即将褪去。
她没法和姜无忧比,她只是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弱女子,她只是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直被保护起来的没有自保能力的温室花。
当下平静的做琴师的日子当然不能持续一辈子,她必然要为自己寻求出路。
她向来自恃甚高,不肯以色侍人,但她却不曾如话本中那样的同某位谦谦公子有一份奇缘巧遇。
又恰遇沈珩这样的人物,她没道理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