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天天过去,薛将军真没被处罚。甚至这件雅贪的大案子都没有在朝中公开审理。
所谓君心难测,朝中人只道是皇上该是有意叫三皇子来继承大统,故而轻拿轻放。
再猜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就连沈珩亦不知是其中沈明安起到了作用。
七月初十,各地方官员到京中述职。
而孙奇被沈珩吩咐见人,他便早早在品香阁候着了。
酒器流光,角杯映彩。
孙奇倚在靠背上,不无讽刺地想自己如今也是出息了。
不仅为皇子做事,还得以见到当朝要臣——这些日子来到京中述职地官员无不是四品之上手握实权的要臣。
他等得久了,不禁有些百无聊赖。
一个人在内间,又不喜看书来打发时间,只倒了一杯又一杯的水来喝。
他终于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想来是那人到了,孙奇理理碎发,摆出了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可那人约莫是走在了门口,却停下了脚步,再没动作。
孙奇又等了片刻,几乎以为方才听到的脚步声乃是自己的错觉,却见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位中年男子,他身穿便衣,可从他眉宇间仍看得出是久居上位,他步子稳健,神情却有几分迷幻之色。
他走得极慢,好一会儿才走到了孙奇的面前。
孙奇早就起身相迎接,待走近了才看见那人反常的神情。
孙奇先是疑惑,继而胸中涌出几分莫名的恐惧。
那人久久凝望孙奇,而这怪异的氛围叫孙奇本人也忘了开口。
“你叫什么?”
“在下孙奇,不知大人贵姓?”
“原来你随了你母亲的姓,你……从前的名字叫周槿奇。”
孙奇整个身体冰冷下来了。
说他从小没有期待过父亲是不可能的,自打他有印象起,母亲不愿意向自己提及父亲,只说是等自己长大了再告诉自己。
他知道父亲必然有令母亲不满意之处,但是毕竟父亲还活着,活着就代表着有希望,或许两人只是有误会呢。
那时候他也曾做过美梦,或许自己父亲是个什么风光的大人物,只不过是与自己和母亲走散了罢了。
再长大些,他母亲逝世后,自己再无从得知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他只希望父亲是在自己不记事的时候便去世了。
最起码,不要过的好。
显然,他的愿望落空了。
孙奇的语调平平,叫人听不出情绪,“你是?”
周布政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的父亲,江苏布政使周墨。”
再没有能够自我欺骗的空间了。
孙奇深吸一口气,露出个笑来,感慨道:“好大的官儿啊。”
“你这些年还好吗?”
“你看呢?”孙奇坐回了椅子上,“要说吃,京中最好的酒楼是我开的。要说穿,我非苏锦杭绸不上身。当然了,和大人您家中是不能比的。”
周墨眼中的痛色难以掩饰,面前的青年乃是他无数个深夜中想起的儿子。
十几年前,他初当人父,曾对这个儿子寄托过很大的希望。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对找回这个二儿子不抱以希望了。
但如今,这张陌生而熟悉的脸的的确确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陌生是因为太多年中未曾见过。
熟悉是因为孙奇与自己年轻的时候实在相像,从前他在铜镜中看到过太多次。
“你母亲怎么样了?”
“早死了。”
“她生前……”
“她生前过的不好,还想问什么?”
“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一边讨饭,一边骗人,就这么长大了。后来运气好,来了京城,开了个店。”
“别再问了,我也懒得回答。”
“你受苦了。”
“过往十几年中,我一直在找你们母子二人,却全无消息。我从未忘记过你这个儿子。”
孙奇点点头,“还真是让人感动呢。”
周墨深深看着孙奇,明明二人不过围桌而坐,却又好似相隔千里之远。
可他当然不忍收回目光,仿佛再不好好看眼前人就会立刻飞走一般。
原来再见到他,占据内心最主要的感情并非欣喜,甚至也不是愧疚,而是无措。
在过往的十几年中,一切他需要自己的时刻,自己都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对自己的出现表示出厌恶,而更多的是不屑。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你是江苏布政使,十几年前也必然是贵人了。我母亲是你的人,怎会落魄到孤身带着幼儿求生存?”
说来话长。
周墨本就出身于官宦之家,其父乃是六品官员,而周墨年纪轻轻便考中进士,品行端方、进退有度,颇得朝中贵人青眼。
于是他娶了尚书之女,成婚后,周墨忙于公务,向来不问宅中事务,一切皆由其妻做主。
一年后,把从小侍奉自己的侍女抬进了房做姨娘,也就是孙奇的母亲。
周墨之妻出身高贵,颇有学识,把宅中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
只是一点,对唯一的妾室诸多刁难苛刻。这也罢了,古来女子善妒者众多,而周墨之妻倒也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直至夫人怀孕了,整个周府自然大喜。
而夫人尚未临盆,二房也有了孕,于是两个孩儿相继出生,不过差了三四个月,都是男孩。
周墨之母请了位大师为两位孙儿算命,大师说两位少爷皆是享尽荣华的富贵命,尤其二少爷,长大后必定机敏聪慧,自有一番锦绣前程。
周老夫人还问两位少爷读书如何,大师却说两位少爷都不是读书之人。
可周家世代皆是读书人,若不读书,如何入朝为官?
身为周墨之子,享尽荣华不足为奇,可不读书,岂非成了靠着家底坐吃山空的纨绔子弟?
那大师或许看出周老夫人的惆怅之处,只说是周二公子未来的造化,只怕是一般文人所不能及。
此言一出,周老夫人自然是化悲为喜了。
待要再问之时,大师却轻轻摇头,闭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