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姜无忧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是沈珩。
她慢慢转过身,看沈珩正迈着步子朝自己走来。
若是往日,姜无忧必能看的出沈珩面上那几分喜色,定是有什么很让他高兴的事发生了。
“无忧唤我来有什么事?还是说……怎么了?”
沈珩来到姜无忧身边坐下来,“怎么了?”
姜无忧开口有些艰难,“江南学子……”
沈珩的脸色立刻冰冷下来了。
“是不是真的?”
“孙奇和你说的?”
“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珩觉得有些好笑,事实上他也的确笑了,“你想问什么是真的?”
“你把他们全杀了,是不是真的?”
“你不问问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做了什么?”
“是他们先要杀我的。”
冰冷的眸光消失不见,沈珩神色恢复如常,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在此时格外可恶。
“你是皇子,他们如何能杀得了你?你又为何连个活口都未留?”
“如何杀不得?你以为杀人只能用手里的这把剑吗?”
姜无忧呆了,“真的是你。”
她不知道自己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那份浓厚的痛苦加倍反馈于沈珩,给予他深深的刺痛。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姜无忧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
沈珩笑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也早就接纳了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知道姜无忧不会能够理解自己,而这一天,居然会来的这样快。
可如果能够重选千次万次,他还是要做自己的。
“前些日子,皇太后过世,我说自己是高兴的,你却不信。或许你确实从没认识过我。这算什么?太子摔断腿,落下残疾,更合了我的心意啊。”
“其实,”沈珩歪了歪脑袋,“与其说是畅意舒怀,最大的感受其实是庆幸,庆幸我不必亲自动手了。太子虽然不算昏聩,但平庸非常,他哪里能够和我比?若无此事,我动手也不过在乎早晚罢了。”
沈珩看着姜无忧,却只得看见她乌黑的鬓角,“我永远不会坐以待毙,不会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想着改变,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的手上。”
哪怕,以他人的命运作为代价。
哪怕那些是年轻而又无辜的生命。
姜无忧忽然想起一句话,叫做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
好像那些上位者要彰显出自己的铁血手腕就必须如此,这也该是应对特定情况的不二法则。
可若是那个被错杀的人是他自己呢?是他的妻子儿女呢?他们也是这样的反应吗?
上位者不在乎,他们信奉弱肉强食,他们看不见的痛苦,又或者那些它们视而不见的痛苦都不能称作是痛苦。
一切,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而姜无忧从小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除了身上的武功并无长处,她不知道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应该如何。
可总归不该是沈珩这个样子的。
即使上位者就该是沈珩这个样子的,也实在与自己的信仰互不相容,自己没办法继续留在他的身边了。
身侧,越来越安静。
姜无忧也不知道沈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望着那个并不存在于视线中的背影,想,这或许是她和沈珩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姜无忧静静坐了许久。
过往种种在她脑海中匆匆浮现,最终,归于平静。
月色清明。
她找出沈珩送给自己的那把琴,轻轻抚过。
先是琴案,再是琴身,再是琴弦。
她指尖轻移,一曲琴音便倾泻出来。
幽婉动人。
若是沈珩听到,毕竟会惊讶于姜无忧的进步如此之大。
而一曲过后,姜无忧却全然没有心情对自己的琴音进行品评。
她在习琴一事上当然没有习武的天赋,可两年来的修习到底还做的数,更何况有两位高手点拨呢?
弹琴很好,却没有那么适合自己。
而沈珩到底是好还是坏,她甚至无法定义,唯一确认的就是实在不适合自己。
姜无忧重诺。
但如今,从前和沈珩的约定只能够付诸于流水了。
不必存在,甚至不必有痕迹。
他们之间,亦不需要告别。
姜无忧拔剑,轻轻斩断一根琴弦。
不多时,竟被她编成了一个细细的手环。
这将是她最后留给沈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