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挥剑斩断最后一根枯藤时,铁锈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暗门被踹开的瞬间,积在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忍不住偏头咳嗽。
这地方显然久无人来,却又透着刻意清扫过的痕迹,连石阶上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搜仔细些,别碰明火。”她低声吩咐,声音在狭小的通道里撞出回声。
精锐们举着遮光的灯笼,鱼贯而入,灯笼的光晕在石壁上晃出长长的影,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密室比想象中宽敞,四壁立着发黑的书架,架上的账册积着寸厚的灰,稍一碰就扬起细小的尘雾。萧彻的指尖划过最顶层的账册,指腹沾着的灰能搓出白团。
看来常有人翻动的,不在高处。
她的目光往下扫,落在中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匣子没上锁,铜扣上的绿锈却被磨掉了半圈,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就这个。”萧彻弯腰取出木匣,入手比想象中沉。打开时,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龙涎香飘出来,显然这匣账册,他常拿在手里翻看。
第一本账册翻开时,萧彻的呼吸顿了顿。
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交易:“元启三年三月,送北狄粮草三千石,收狼牙符一枚”“元启四年冬,献幽州布防图,换战马百匹”……每一笔都盖着北狄王庭的火漆,旁边还粘着交易人的指印,红得像干涸的血。
是他勾结北狄的铁证。
萧彻的指尖抚过“幽州布防图”几个字。
元启四年冬,正是幽州守军莫名溃败的日子,原来不是敌军凶猛,是有人从内部递了刀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叫人收起来,目光却被最底下那本账册的封皮吸引——那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这本。
前几页记着些无关紧要的银钱往来,字迹潦草,倒像是随手涂鸦。萧彻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三页时,指尖忽然僵住。
那一页的字迹换了,是摄政王亲笔,凌厉得像把刀。上面只记着一行字,挤在页脚的角落,小得几乎要看不清:
“沈氏药引,换。”
下面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墨迹深得发黑:“沈夫人本可活,断其生路,永绝后患。”
“沈夫人”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萧彻的眼底。
她的呼吸猛地停了,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灯笼的光晕落在那行字上,纸页的褶皱里还卡着点细碎的药渣,是种极名贵的“护心草”。
当年沈母产后体弱,靠这药吊着命,她是知道的。
换了药引……
也就是说,沈家被抄时,沈母本有生路。是摄政王,故意换掉了她的护心草,用一味相克的“断肠草”,断了她最后一口气。
萧彻想起李德全临终的话:“沈夫人救过皇后……”想起母亲手书上的“护她周全”,想起沈青梧提起母亲时的神情……
她终于切实的体会到,沈青梧失去的,从来不止是家族的荣光。是那个在她幼时教她描红、在她被欺负时挡在身前的母亲;是那个本可以活下去,却被人硬生生夺走性命的亲人。
而她呢?
她拿着摄政王伪造的“通敌密信”,怀疑沈母的清白;她对着沈青梧的质问,冷言冷语地说“证据确凿”;她甚至在沈青梧最绝望的时候,转身嫁给了北境藩王,让她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
“呵……”萧彻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密室里荡开,比哭还难听。
她的手抖得厉害,账册从指间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正好翻开在那行“断其生路”的批注上,像在无声地嘲讽。
掌心的护心草药渣,被她攥得粉碎。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密集的厮杀声。是王府的侍卫发现了异动,刀剑相击的脆响穿透石壁,震得架上的账册簌簌往下掉灰。
“王妃!”守在门口的精锐低声急唤,“侍卫快进来了!”
萧彻弯腰去捡账册,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朱笔批注,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阿砚的副将方才传信时说,沈青梧肩胛中箭,箭上有毒,沈姑娘已经撤往芦苇荡了。
她会不会……撑不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
“收账册!”萧彻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她亲手将那本记着“沈氏药引”的账册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藏着母亲的手书,“护她周全”四个字被账册硌得发疼。
“从密道撤,去江南芦苇荡接应。”她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密室,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告诉阿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沈青梧。”
精锐们应声去收拾账册,灯笼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晃过,映出萧彻眼底的红。
不是哭的。是急的,是悔的。
是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侍卫撞开假山藤蔓的巨响。萧彻最后看了眼那排发黑的书架,忽然觉得这密室像座巨大的坟墓,埋着摄政王的罪,埋着母亲的命,也埋着她和沈青梧之间,那些被误解磋磨掉的时光。
她转身踏入密道时,怀里的账册硌得心口生疼。
她要去江南。
不是为了什么“合谋”的虚名,不是为了摄政王设下的圈套。
她要去告诉沈青梧,她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是清白的;她要去看看那个中了毒的她,看看她是不是还像当年在书库里那样,疼得嘴唇泛白,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密道的尽头透进微光,是黎明前的鱼肚白。萧彻的披风被风掀起,像面残破的旗,在晨雾里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江南的方向,正飘着绵密的雨。
她知道,这一路不会顺坦。可怀里的账册烫得厉害,像团烧起来的火,逼着她往前赶。
有些债,必须还;有些人,必须护。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的误解,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