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敲过第三响时,长乐宫的烛火还在案头明明灭灭。
萧彻的指尖捻着奏折的边角,米黄的麻纸被她翻得发卷,上面“寒门入仕,有违祖制”八个字,墨迹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团,是礼部尚书的笔迹。
那人昨日在朝堂上拍了案,白须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长公主是要让泥腿子骑到宗室头上!”
案头堆着的奏折,一半是朱批的“准”,一半是压着未批的“驳”。
驳的那些,字里行间都藏着刀,有的说“藩王势大,恐成新患”,有的暗指“沈氏余孽未除,恐有复辟之心”。
最狠的一封,竟画了幅“妖女祸国图”,画中女子穿青衫,眉眼像极了沈青梧。
萧彻的指尖在那幅画上顿了顿,指甲掐进纸里,留下道浅痕。她没烧,只是折起来,塞进案下的暗格。
那里已经堆了半箱这样的东西,都是摄政王府的残余势力递上来的,字里行间的怨毒,比北境的冰棱还尖。
“吱呀——”
殿门被推开条缝,风雪卷着碎雪扑进来,打在烛火上,焰心猛地一缩。内侍捧着铜壶进来,靴底的雪在金砖上融成水,晕出小小的圈。
“长公主,该添灯油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萧彻鬓边的白发——不过半年,竟从鬓角漫到了耳后,像落了层没化的雪。
萧彻没抬头,指尖翻过最底下那封密报。
是江南传来的,心腹的字迹歪歪扭扭,说“沈姑娘调了三船粮去湖州,用的是沈家旧商路,对外只说是匿名商户”。
“明日早朝,把‘寒门科举’的章程发下去。”萧彻忽然开口,声音被烛火熏得发哑,“告诉吏部,凡有拖延不办者,先摘了顶戴,再问罪。”
内侍的手一抖,铜壶差点脱手:“可是……礼部尚书说,宗室那边已经联名上书,要去太庙哭谏……”
“让他们去。”
“顺便把那两箱账册也抬去太庙。”
那是半月前在朝堂,礼部尚书拍着胸脯说“宗室子弟,血脉高贵”时,自己命人抬上来的箱子。
一箱是宗室侵占良田的账,每笔都记着“某侯强占民田百亩”“某王圈地为猎场”;另一箱是戍边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是寒门子弟,年纪最小的才十五,籍贯写着“江南湖州”。
“他们忘了,”萧彻的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江山的砖,从来不是宗室的血筑的,是百姓的汗。”
殿外的风雪忽然紧了,卷着檐角的铁马“叮铃”乱响。萧彻起身时,案上的烛泪已经积了寸许,凝成蜿蜒的痕。
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领口的香囊晃了晃。
里面的玉兰花瓣早就枯成了灰,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像曾经长公主府院角那株玉兰的味道。
袖中露出半封密信,是北境藩王昨夜送来的。字迹粗犷——
“新政太锐,易折。不如拥幼帝,掌实权,保一世安稳”。
“安稳……”萧彻对着窗外的黑暗轻声笑,睫毛上沾了点雪沫,“若要我对着空寂的宫墙,算着她何时会被构陷,这样的安稳,不要也罢。”
她要的从来不是垂帘听政的权。
是朝堂上,寒门学子能与宗室平起平坐;是巷弄里,百姓说起“沈氏”,不再瑟缩着闭嘴;是沈青梧踏回京城时,不必再藏在暗处,不必再怕“叛党余孽”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她抬手,将那半封密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卷成焦黑的蝴蝶,落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风雪还在敲窗,萧彻望着江南的方向——
等桃花开时,该够暖了。
——
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淅淅沥沥打在玉兰树的新叶上,叶尖的水珠滚到叶缘,“嗒”地滴在青石板上。
沈青梧坐在案前,手里捏着把黄铜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又停住了。
案上摊着的是沈家旧部名册,泛黄的纸页被她用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最上面那页,“张猛”两个字被圈了三重——
那人前日还派人送来密信,说“要趁京城新政不稳,举事复朝”,字里的戾气透过纸页渗出来,像当年追得她在江南巷弄里狂奔的刀光。
沈青梧的指尖在“张猛”上顿了顿,指甲掐进纸里,留下道浅痕。
她记得这人,当年是父亲的亲卫,总爱扛着她在演武场跑。
可如今,他眼里只剩“复仇”两个字,看不见湖州粮仓外排队领粮的百姓,看不见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