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第一次听山里的小辈们议论月黎街新开的铺子时,很是不屑一顾。尤其一个两个都在夸夸其谈,说那家铺子的糕点是天上的神仙才能吃到的。
他当场嗤之以鼻,暗嘲一群小妖没见过世面。
但第二回,竟有小辈把糕点带了回来!
那精美的卖相,丝丝缕缕勾他心魂的甜香,当场把饕餮馋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他是饕餮,一只上古神兽,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某种食物产生这么强烈的欲望。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识海里全是白日那糕点的样子,糕点的香甜气味。
他想过与族里小辈一起去那铺子前排队买糕点,可念头一转,自己堂堂一个大妖,混在一群小妖里眼巴巴排队等吃的,实在……实在是太失身份了。
于是,一听到月黎街要举办美食比赛,他当即自告奋勇要当评委。
幸运的是,听说那家糕点铺子的老板,也参加比赛。
饕餮一想到这,已经囫囵吞下面前盘子里的烤馒头,吞得太快,没尝出任何味道。
于是赛场内萦绕着的那股久久不散的焦甜气味,愈发扰得他心绪蠢动。
手收回时,东西咽下时,饕餮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竟抢了要派发给观众的馒头。
此刻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一阵臊热从脖颈涌上脸,他结结巴巴小声地讲:“不好意思。”
可四周依旧鸦雀无声。
起琛见状,急忙施法将其他选手的成品依次呈在四位评委面前,出声打破场内的尴尬,“请各位评委品鉴。”
周伍瞥了一眼面前盘子顺序,心中顿时了然,随即道:“来来来,从后面的开始尝起。”
话音落下一会,场内才渐渐响起窸窣的动静,气氛也缓缓活络起来,仿佛刚才饕餮那番有失身份的抢食行为从未发生过。
饕餮朝起琛和周伍各投去一枚感激的目光,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花香浓郁,入口软糯,但只尝出一片酸涩。
他味同嚼蜡吞下去,又一盘一盘地尝下去,不知不觉,竟将面前二十样糕点尽数吃净。
待一轮品鉴结束,其他评委也纷纷放下筷子,饕餮抬眼望去,只见那三人面前的盘子里,或多或少都留着些残糕。
难道……我又吃多了?他心头一涩,有些不自在地搁下筷子,暗暗祈求没人发现他已将盘子里的糕点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道不紧不慢、温厚沉静的嗓音自前方传来:
“请饕餮先评价下各位参赛者的成品。”
起琛唇边带笑,目光掠过那一摞锃亮如新的空盘,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饕餮脸上。
“想必味道都不错吧。”起琛走到他面前,皮笑眼不笑地补充,“你都吃完了。”
饕餮抬眼,望向面具后那双深沉不见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怵了下,缩了缩肩膀。
那目光分明是在讲:如此狼吞虎咽,没点仔细的心思。是不是该废了?
可下一秒,饕餮立刻想明白了。起琛方才给他解围是尽主办之责,此刻出声敲打,是出于故交之情。
想通了后,饕餮心口顿松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才缓缓道:“二十道糕点的卖相全都不错,可就在味道上面……”
话到此处就戛然而止。
赛场霎时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妖怪的好奇心都被这句未尽的结论高高吊起,迫不及待想听听这位老食客饕餮的下文。
“全都是苦的。”饕餮一口气讲出来,眉头几欲拧出一道深渠。他满脸失望:“我还以为能吃到好吃的东西……”
“我不是听你抱怨的。”起琛径直打断,声音不容置喙,“是要你给出结论。”
他侧身,指向台上的二十位选手,声音沉稳平和却富有压迫感,“他们当中,哪两位可以晋级?”
饕餮吸了吸鼻子,目光来回逡巡了一圈台上选手,最终指向了第三位的兔子妖,接着,迟疑地指向了第十二位的燕子妖。
慕灵捷见状,心沉了下去。
而饕餮身旁的周伍,早在心里把饕餮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饕餮瞎眼瞎心,五脏六腑就没一处是通透的。
就在这时,起琛出声了。
“重新选。”
轻飘飘的三字,如溅进油锅里的冰水。整个赛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质疑议论之声“轰”地炸响,如狂风过境般在场内疯狂席卷回荡。
场内不少精怪久居月黎山或附近的,对管理处格外关照糕点铺子新老板的事情早有耳闻。
起初,大家认为起琛是念在老板年纪大,独身经营一间店铺不容易,加之她接手的还是那间声名在外的“破产铺子”,故而才多加拂照。
可此刻,他这句“重新选”,不就是把内定明晃晃搬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