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我也是‘替罪羊’,”他的指甲滑过坚硬墙壁,发出尖细的刻划声,“为了一支不听命令的雇佣兵团。他们逍遥法外,我却在这里读王尔德。大家都是自私的,我看过中国的电影,你们的‘江湖义气’并没有为你带来任何好处。是不是很讽刺?”
雇佣兵。替罪羊。
李璟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尽管很想与人交谈,但跟雇佣兵扯上关系的话,那还是算了。
他垂手闭上眼睛,沉默着感受伤口处持续不断传来的疼痛。
这次的沉默,彻底让禁闭室陷入死寂,K或许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趣。
和李璟岱料想的如出一辙,没多久,两名狱警过来带走他,去处理伤口,再将他护送回单人囚室。
牢门上锁之前,他想到那双灰蓝色眼睛,实在良心难安,用包扎好的右手抓住门上铁环,抬眼看狱警。
“请问,K会怎么样?他什么时候能离开禁闭室?”
狱警的警棍朝窗口敲过来,李璟岱猛地缩回手。
单人囚室里,终日有一股消毒水也压不住的霉味,混合着陈年汗渍和铁锈的涩。
时间在这里失去流动的形态,只有固定的铃声,打动头顶那盏惨白刺眼的灯,伴随着门外走廊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令人发疯。
夜深了。
监狱的喧嚣渐渐消失,只剩下某种无边无际的寂静,压得耳膜嗡嗡作响。高窗外面,L市的天空露出一小片墨蓝,几颗星子遥远而永恒,在冬夜里裹满了霜雪。
寒冷顺着水泥地蔓延而上,正一步步有规律地渗入骨髓。
李璟岱蜷缩起来,右手手背的伤口在低温下抽痛。这疼痛奇异地变成了一把钥匙,猛地打开记忆的门。
他想念唐宴顷。
思念来得如此凶猛,如此具象,几乎将他整个人撕成碎渣。他从未发现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漫长,每分每秒都煎熬,像是被搓成了一条坚韧的线。他站在线的这头,看不到线的那头,只会不受控制地不断回忆关于唐晏顷的一切。
眼睛。
唐晏顷是桃花眼,琥珀眼瞳,明亮的眸光时常闪烁着好奇和希望,看过来时会微微半眯着,或者向下弯成两瓣月牙儿。
嘴巴。
嘴巴很小,嘴唇是桃粉色,唇瓣不厚,抿起来就显得很委屈,嘟起来则像樱桃。
脖子。
脖子细而长,一只手就能整个捏住,自然仰首时的弧度总觉得是天鹅引颈。
手。
双手都藏在黑手套里,手的皮肤比脸还要白,握起来软乎乎的,跟没长骨头似的。
腿。
又长又直,腿身比随着年龄增加十分自然地舒展开了,买衣服常不合身,需要量体裁剪去定制,麻烦了些,但那双腿看上去很有韧性。
脚。
在绝对干净的环境里喜欢赤着脚,绷直的脚背突显干练的经络,脚趾却饱满浑圆,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每个细节都让人发疯,所有细节组成了唐晏顷。
原本触手可及,却隔着L市街头那滩无法逾越的血,最终定格于警车后窗里那双熄灭的眼睛。
“阿晏……”
呼唤从喉咙深处滚动,烧灼着,烧灼着李璟岱的骨与皮,血与肉开始痉挛。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入臂弯,试图汲取自欺欺人的温暖,但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因为他该死地发现——
黑暗做不了他无能又渴求的遮羞布。
他和羞辱他的大块头没什么差,他实在太想阿晏了……
唐晏顷现在怎么样了?李璟岱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不过,他知道,唐天毓和李重山会解决,汪文慧帮忙是肯定的,或许其中还有李照烨去周旋。
冰冷的铁栏外,隐约传来圣诞颂歌的模糊旋律,将李璟岱从狂想曲里拉回现实。
原来是圣诞夜了。
欢乐的调子被监狱厚重的墙壁扭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一样抓不住。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风声,不同于巡逻预警一成不变的规律,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
五、六、七、八、九,来了九个人?
这很反常。
李璟岱从黑暗中坐直,听到铁锁被打开取下的声音。
“07323,探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