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地方总会长好,法国城堡露台那夜,李璟岱就与唐晏顷谈好并肩作战、共同报仇,如今旗开得胜,又将心意表明,李璟岱认为他们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可唐晏顷哭个不停。
他放轻声音哄人,说L市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詹姆斯失去了最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他们都好好的,让唐晏顷不要再为此难过,将此事翻篇。
本意是不想让人难过,可唐晏顷攥紧他手,敛眉激动起来:“我们生而为人!我们生来平等!我们……”
脑中惊雷轰然炸响,李璟岱从他认真严肃的表情里,隐约猜出他究竟要表达些什么。
“阿晏,有些事不能这样去追根究底,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已经向詹姆斯讨过了公道。”
他想安抚蝴蝶,可蝴蝶从指间飞走。
唐晏顷骤然松脱他手,兀自挣扎着站起来,推开他的搀扶,径直冲向窗边。
推拉式窗户被蛮横拉开,砰地撞向合金框架。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醉酒之人的力气本就很大,可他像是想要宣泄,宣泄他的不甘和不服,窗户被拉一推,上面镶嵌的双层隔热玻璃竟然震出长长的不规则裂痕。
李璟岱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雨,雨势不大,丝丝缕缕被室内光线描出模样。
年满十六周岁的唐晏顷,站在雨幕背景前,双眸含满泪水,眼神极其不甘。
他近乎咆哮:“Cliff呢?谁给他公道?!”
“阿晏……这世上的事情……不是我们凭一人之力就能彻底颠覆的……”
李璟岱僵在半空的手臂垂了下去,顿在原地,甚至无法向他靠近半步。
凉风伴微雨,润湿唐晏顷飞扬的发丝。
他哭着笑,眼神黯淡无光,目光变得坚定而凌厉。
李璟岱听到他低声嘶吼:“凭什么啊!难道就因为他生在一个不够富足的家庭,就要受血亲拖累,就活该用命换取剩余的价值,空留一座孤坟?就因为他是这样的出身,他活该卷入富足家庭内部斗争,死了都无人追责?当权者!就该心安理得将他的死随意盖棺定论,手握优质资源的世家豪门!就该将他的不幸归咎与他应付的责任?我也应该这样吗?哥哥!我应该这样?!”
没有雷霆自九天来,夜是漆黑而静谧的。
李璟岱却听到长江和黄河为这一夜送来滚滚涛声,眼前瀑布狂吼,耳边冰川垮塌,脑中火山喷发。
他无数次设想过唐晏顷亲昵地喊他“哥哥”,也许是风和日丽的慵懒春景,也许是蝉声密切的夏日午后,也许是秋高气爽天,也许是爆竹烟火时……
总之,绝不是在这样的阴雨夜。
他不语,唐晏顷越发激动,泪水决堤,声嘶力竭地说:“你知道吗?自那日后,我不敢闭上眼睛,我害怕闭上眼睛,我很怕疼,只要我闭上眼睛!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他冲过来将我护住时的毅然样子,出现L市街头的血色咖啡馆,他倒在血泊里,我身上全是他的血,我永远也擦不干净!”
直到此刻,唐晏顷双眼爆出无数血丝,李璟岱才恍然大悟。
他们不是要讨论个人感情,唐晏顷要与他讨论的是人命、人性,社会运转的冷漠规则和阶级的不对等现状。
“我们和……”已经不能用“司机”这个职位来称呼那人,可李璟岱不忍提那人的姓名,他不想再刺激到唐晏顷,便说:“我们和那位,没有同样的命,阿晏,大家都要顺应世道,不论唐家还是李家,你或是我,心怀仁慈是好的,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无能为力了。”
这些话好残酷。
唐晏顷自出生便未曾受过什么生活的苦,他置身象牙塔,过于单纯,过于仁慈,李璟岱每一秒都在重新爱上他,爱上独一无二的他,因为太爱,更不愿意让他沉浸与一个无法挽回的悲痛中,想要让他面对现实,从中脱身。
唐晏顷不。
唐晏顷读了太多书,他有他自己的是非观念,谁也无法动摇他,包括他自己的身份,在他眼里,整个世界应该是各凭本事、能者居之,却又要法外容情的。
这样的他其实非常矛盾,唐氏如同一个冰冷的刽子手,赋予他弱肉强食的本领和视野,可又形似母亲隔绝一切污秽与真相的子宫,浇灌他过度的单纯和良善。
于是哪怕他身处比Cliff高出很多的阶级圈层,是出身正统的真正贵族子弟,享有一切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生存环境和优渥资源,他的思想却背道而驰,凌驾在物质世界之上,追求的是如今世道上绝不可能有的东西。
男女平等,人人平等,法律面前,公平公正。
这是每个平凡的人心中祈愿,是大众心声,可横在他们眼前的是国界,是不同文化、不同制度,地球运转的轨迹不会因人力而产生变动,唐晏顷的精神世界必然与之当面对冲。
会撞碎的!
李璟岱蹒跚上前,紧紧抱住他。
“阿晏,不要这样,求你,我们改变不了这世道,求你不要这样……”
唐晏顷不。
他在李璟岱耳边字字铿锵有力地说:“既然无法改变,那我就捅烂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