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先生也意味深长地看了卢一一眼,“卢公子既然这么说了,景某便不客气了。不过现下公子最该做的还是养伤。这草庐后面那间小屋便留给公子和令尊养伤。我每日都会去给两位看诊换药。”
陆议也不知道此刻该如何答谢,只得不停行礼,表达感激。
回到小屋,陆议终于松了一口气。陆璋还在榻上沉沉地睡着,陆议为他盖好被褥,又生了一盆炭火。他去小院里打了盆水,解下衣衫,把自己擦洗干净,又仔细替陆璋擦洗了一遍,这才安坐下来。
陆议盯着炭火,不禁想起陆康和陆逊来。不知道陆康怎么样了,他已旧病复发多时。先前几月,他一度甚至都无法下床。可是当孙策发动总攻的时候,他还是强撑着出去迎敌。按景先生的说法,他们已经离开庐江三日了,阿逊单人单马应当行得更快,也许阿逊已经追上了儁叔他们,也许已经到了濡须。过几日也许他们就能见到在秣陵的族叔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应该会把他们平安送回吴县吧。不知道纭姨和弟弟妹妹们好吗。他们看到阿逊回去一定会很开心……想着想着,他浑身的疲惫感侵袭而来,眼睛沉沉地阖了起来,靠在床榻边昏睡了过去。
出发前那夜,昏迷了几日的陆璋终于醒来。
“公子……公子……”陆璋轻轻拍着睡着的陆议。
陆议听到动静,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到陆璋醒来,一下便清醒过来,“璋叔你醒了!太好了。您别动,我拿褥子来给您靠着。”说着便将床榻尾部的被褥拿来,放在陆璋的身后,扶着他慢慢地坐起身来。
陆璋打量了四周,有气无力地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们现在安全吗?”
“嗯。我们摔下斜坡后,路过的景先生救了我们。这里是他在舒城附近的草庐,暂时安全。他是个医师。”陆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陆璋,“不过这位景先生十分谨慎,应该是知道我们身上有麻烦,只想救人命,并不想被牵连进来。所以,我猜测他说自己姓景,也许都是假的。所以我也没敢说出自己的名字。我说自己叫‘卢一’,正月初一的一。我还说你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们得继续隐藏下去。”
陆璋点点头,笑道:“公子有此心思,十分妥帖。那就只能委屈公子先做我儿子几日了。”
“璋叔……哦,不,阿翁说笑了。阿翁以后就叫我‘阿初’吧,直接叫名字容易引人怀疑。”陆议也笑着回应。
“好,阿初。现在有办法知道舒城里的消息吗?我担心太守……”短暂的轻松后,陆璋又想起了陆康,“他病得那么重,又替我们挡着孙策的攻击。如今起码儁公子三人已经冲了出去。我不能丢下太守一个人。我们得想办法回去。”
陆议握着陆璋的手,安慰道:“景先生说,您的伤要静养。而且您伤到了经络,切不可长途跋涉。我的伤只是皮外伤。如今血已经止住了,我打算明日就出发潜回舒城去。我们已经逃出来几天了,我很担心叔祖。我们得先打探些消息,再决定接下来如何行事。”
“公子……阿初,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还不知道孙策的守卫是不是森严。我还是同你一处,你且等等,待我可以活动。太守把你们兄弟托付给我,我断不能有负此托。”陆璋也回握着陆议,用力地捏着他的手心。
陆议摇了摇头,耐心地劝道:“您听我说,我的伤不影响行动,若是情况有危,我也能及时逃脱。可是景先生说,您……您伤到了腿上重要的经络,又被雨水淋了太久,行动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了……”
陆璋听着,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突然一拳垂在榻上,“是我没用,这点小伤都愈合不了。保护不了你们兄弟。可是,你一个人,我实在是无法放心。”
“那我与您约定,若是我出发后半月还未归来,您就让景先生送您去秣陵。到了秣陵见到族叔他们,便可以与他们商量办法来救我。”陆议望着陆璋,停顿了一下,“您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找到叔祖,我会陪着他。”
陆议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一次潜回舒城,他已经预料有去无回。只是他担心陆璋还是执意要跟来,便与他订立半月之约。他行动不便,半月后,相信景先生一定有办法将他送去秣陵。而到了秣陵,几位族叔也一定会劝他留下。无论怎样,璋叔都会是安全的。陆议想到这里,决心也越发坚定。
陆璋望着眼前这个孩子深邃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内心所想。他知道这个孩子是想用自己去换两个老人家的性命。若是能够解救陆康,自然是最好。就算无法解救陆康,自己总算已经安全。他既全了对陆康的孝节,又全了对下的恩义。陆璋的眼睛此时已经盈满了泪水,可是他忍了回去,向陆议点了点头。
陆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露出了爽朗的笑,“那您好好休养。我明日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