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接过来，埋头继续吃。

街上早已热闹起来了。

百姓不少，三五成群去拜年，脸上带着笑，穿的衣裳虽不新但起码干净整洁，还有去祭拜亲人的，提着香烛纸钱，行色匆匆。

如今虽还不能说完全恢复，还有些残垣断壁没来得及修缮，但街面上的积雪被清扫干净了，店铺也开了大半，人们脸上有了笑容，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林若华看着这番景象，就在不久前，这条街上还到处都是灾民，满目疮痍。

她想起自己原本想去给这个世界的母亲和外祖父母扫墓的，她这个女儿与外孙女无论如何都应该去坟前祭拜一番。

可是事务太多，一件接一件的事压下来，洪水、瘟疫、灾后重建，根本抽不开身。

最后只得吩咐手下代为去做，让人备了香烛纸钱和祭品，替她在坟前磕了几个头。

“听说往年曹州都有灯会，满街挂满了花灯，还有舞龙舞狮的，热闹得很。可惜今年怕是没有了。”叶景谦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摇着扇子，遗憾不已地说道。

一旁的人对他大冷天摇扇子早已见怪不怪，据这位世子爷说，这便是风雅。

“我说叶世子，曹州的灾情才刚过去，你就想着灯会了？”任来凤胡子一翘，毫不客气地怼道，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什么叫‘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喂，老家伙你说什么呢？”叶景谦收起折扇，瞪向任来凤，“我这是苦中作乐你懂不懂？大过年的，难不成要哭丧着脸？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就小题大做，借题发挥，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老夫看你不顺眼？你一个世子爷，不想着为国分忧，整天就知道玩物丧志！”任来凤吹胡子瞪眼。

“我玩物丧志？我跟着太子殿下鞍前马后跑了这一路，我哪里玩物丧志了？”叶景谦不甘示弱，“倒是你任大人，一路上就知道喋喋不休，从京城唠叨曹州，还好意思说我！”

“你说谁喋喋不休？”

“说你呢，怎么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若华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劝上两句，萧长离一把拉过林若华的手，低声说：“你别管他们了，让他们吵去，我们随处走走。”

说完，牵着她就跑。

两个人一路小跑，白色披风与雪白大氅衣袂翻飞，身后叶景谦和任来凤的吵架声渐行渐远。

苏南和凌北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很快，就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直到看不见踪影。此时身旁就只留下苏南和凌北，离林若华和萧长离也有一段距离。

两人跑了一整条街，萧长离把她带到一处正在修建的房子前，才停下脚步。

两人喘了几口气，林若华看着来来往往的很多人，里面有工匠在搬砖砌墙，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帮忙递东西。

“这里是？”

“慈幼局。”萧长离解释说，“这次曹州的洪水瘟疫后，很多孩子失去了父母亲人，成了孤儿。原本的慈幼局也在洪水中毁掉了，这是我命人新建的，取名爱心慈幼局。”

林若华怔怔地看着那些孩子。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才十来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帮忙搬砖的时候，朝林若华笑了一下。

林若华百感交集，爱心慈幼局是吗？

萧长离侧过头看着她，低声说道：“若华，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我说过，等待此间事了，尘埃落定，我就会原原本本告诉你，不会再瞒着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林若华看看正在修建的慈幼局，又想到萧长离的身世。

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有气的，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不好受，但看着眼前这个人脸上带着伤还小心翼翼的样子，那点气又消了大半。

暗自叹了一口气，她还真是不争气，真是美色误人。

“好吧，不过我要等你告诉我，我再决定原不原谅你。”林若华点点头，语气认真，表情严肃，“我可告诉你，我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又道：“要不是知道你没有伤害我的意图，我早就跑了”

刚一出口，林若华顿时懊恼不已，这话说得怂怂的，像是怕了他似的。

萧长离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嗯。”

林若华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慈幼局里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萧长离又开口道：“方才叶景谦提起灯会。若是你想看灯会，京城也有元宵节灯会。我们快些赶路，应当能赶回去。”

林若华嘴唇一动，想说点什么，看着萧长离期待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

她想了想，问道：“是接手曹州事务的人来了吗？我听叶景谦说的。”

“叶景谦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朝廷已经派了人来接手曹州的灾后重建事务。”

萧长离话音一沉，“不过你放心，来接手的是我的人，信得过的。可不会让人随便毁掉我们的心血。”

灾后重建还没有完全结束，各项工作都还在紧要关头。如果再来个像田有方那种的贪官，不把百姓当人看，只知道中饱私囊，那不但会让这些天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而且百姓们也将会再次落入水深火热之中。

林若华听后放心了不少，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路，沿着曹州城的街道慢慢走，从东市走到西市，看着又重新活过来的曹州城。

最后两人在一处茶水摊停住，摊子是露天的，两人也不嫌弃，坐下来各要了一碗，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慢悠悠地喝着。

茶不是什么好茶，粗枝大叶，泡出来带着一股涩味，但胜在热气腾腾。

萧长离端起来就连喝两口，林若华刚捧着粗瓷碗，突然听到身旁有百姓在谈论。

“这回多亏了太子殿下啊，要不是太子殿下亲自来曹州，处置了那些贪官污吏，咱们这些老百姓哪还有活路？”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隔壁桌上，声音洪亮，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桌子。

“可不是嘛！”一个老汉接话道，“你是没见着，那些贪官被抄家的时候，光银子就拉了好几车，那可都是咱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一个老妇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着太子殿下这样的贵人。你是没看见，殿下亲自去安置点察看灾民。”

“还有太子妃娘娘呢，”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瘟疫是她找回来的神医治好的，而且听说太子妃娘娘自身医术也高明得很，比那些太医都厉害，还施展神仙手段，救下了难产的母子三人，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林若华悄悄往萧长离那边凑了凑，低声说道：“其实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厉害，没有什么神仙手段，只是现代的医学更发达而已，刚好用上了。”

萧长离低声笑起来：“你救下的蕙娘她们可不这么想。听说她们把男孩取名知恩，女孩取名怀恩，知恩怀恩，说是要让孩子一辈子记得救命恩人。”

林若华听得脸一红，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

蕙娘一家在除夕前一夜，拜别了林若华。

那天蕙娘的大嫂抱着知恩，蕙娘的婆婆抱着怀恩，大大小小跪在地上给林若华磕头，林若华赶紧把她们一个一个拉起来。

蕙娘已无大碍了，身子虽然还有些虚，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一家人也不愿继续留在曹州府衙白吃白住。

林若华也不好强迫，只是反复交代安置灾民的官员多加照看，又悄悄给蕙娘塞了一些银子，说是给她孩子的见面礼。

蕙娘推辞不过，红着眼眶收了。

林若华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一家人渐渐走远。

两日后，接手曹州事务的官员来了。

新任曹州知州五十多岁，外表平平无奇，跟外面的路人没什么两样，他一见面就先给萧长离行礼问安。

萧长离命人把曹州的事务一样一样给他交代清楚。

一行人收拾行装，启程回京。

马车驶出曹州城门之时，林若华掀开车窗帘往后看了一眼。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有个城门守卫推开了百姓塞来的钱。

回京途中，叶景谦一路上无精打采，连扇子都摇不动了。

临走时他也没能见水玉镜一面，听说水玉镜随兄长一起回兖州了。

可林若华知道内情，萧长离说水清辉是人才，要提到东宫来。等水清辉回兖州处理完事务，便会回到京城，水玉镜自然也随兄长一起。

众人在驿站休息，叶景谦刚从马车里探出头，她正想着要不要告诉叶景谦不必太沮丧。

可偏偏此时，萧长离就恰好想起了林若华对他说过的话，是他自己想多了，她与辰时并无关系。

于是萧长离对叶景谦亲切地笑了笑。

那笑容和煦如风，温润如玉，要多温和有多温和。

叶景谦吓得车帘子都差点扯掉了，立马缩回马车里不出来，连饭都不肯出去吃。

接下来的路程，叶景谦宁可在里面啃干粮，也不愿意跟萧长离同桌吃饭。

任来凤给他送饭的时候不解道：“叶世子，你怎么了，一个大男人躲在马车里像什么话？”

叶景谦神神秘秘地说：“太子殿下太反常了，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气得任来凤差点又与他打一架。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昼夜兼程，终于在正月十五午时抵达了京城。

马车刚进京城时，林若华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灯笼，她想象了一下夜里的景象，满城灯火，万盏齐明，不知该有多好看。

叶景谦在城门口就下了马车，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说是要先回家报个平安。

其他人一路回到东宫。

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时，林若华正盘算着，除去复命的时间，萧长离能不能赶上夜里一起看灯会？应该能吧？复命用不了多长时间，换身衣裳也很快，吃个晚饭就可以出门了。

萧长离先下车，转身来扶她。

林若华把手递给他，一只脚刚落地，就觉得眼前一黑。

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想要回应，整个人却往前一栽，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