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鹤站在窗边,看着胡玉乔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尽头。
不愧是吏部尚书胡守诚的女儿,外表清秀端庄,实则与胡守诚一样城府极深,凡事都要算计得失。
幸好这次曹州贪污案胡守诚没有牵扯进来,不然牵扯到自己头上,又要给他添些麻烦。
他知道胡玉乔不是真心喜欢他。她喜欢的是皇子身份,喜欢的是将来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他和她之间,不过是利益的结合,各取所需罢了。
萧玄鹤想起去年上元灯会。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和林若华在一起看灯。那时林若华还没有嫁给萧长离,他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灯会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他一袭青色长袍,衣襟处绣着祥云纹,只作寻常书生的打扮。
林若华一身白衣胜雪,发间戴着一根白玉簪,提着一盏弯月灯,转过头来对他弯了眉眼,笑容隐在面纱之下,不似凡尘中人。
只有此时,她才会笑得如此开心,不似平日眉眼低垂着,不怎么敢抬头看人。
萧玄鹤侧头看她,忽然想起《月出》里的句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移开目光,落在旁边摊位的一排面具上,中间两个面具,一左一右并排摆着。
面具皆是白色,左边的面具额间绘着一朵祥云,右边的面具额间绘着一轮弯月。
萧玄鹤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那个祥云纹的面具,又拿起那个弯月纹的面具。
林若华注意到他在看面具,渐渐隐去了眼中的笑意,又恢复成安静的模样站在一旁。她没有凑过来,只是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萧玄鹤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买下的两个面具。灯火映在他脸上,少年老成的他此刻带上了一点少年气。
他把两个面具都递到林若华面前:“若华,选一个如何?”
林若华愣了一下,看看左边的祥云纹面具,又看看右边的弯月纹面具。犹豫片刻,最后出乎萧玄鹤的意料,她伸向了祥云纹面具。
云伴月,本就是天地间最相宜的一对。
可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楼下的热闹与他无关,他成了一个局外人。
此时楼下的人群中,萧长离忽然侧过头,往萧玄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玄鹤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两人隔着灯火和人群四目相对。
萧长离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对林若华说了句什么。林若华笑着拉起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没有人猜得到萧玄鹤此刻在想什么。
他重新在窗前坐下,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凑到唇边。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萧玄鹤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消失在人海中,才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酒水苦涩入心。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念完最后一句,他忽觉有些可笑,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
萧长离和林若华沿着长街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街尾。这里人少,灯火也稀疏了些。
林若华走累了,找了块石阶坐下,弯月灯与兔子灯放在身边。萧长离也在她旁边坐下,圆月灯和装着面人的油纸袋搁在两人身前。
远处是京城的城墙,城墙上挂着一排红灯笼,映着夜空中的疏星。
“今天很开心。”林若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萧长离侧头看着她,她正笑得眉眼弯弯。
感觉到对方盯着自己看,林若华转头问道:“怎么了?”
萧长离看着她,目光比今夜的灯火更温柔:“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林若华的脸红了,拿起身边的弯月灯挡在自己脸前,闷声说:“你这个人真是,以前可不这样。”
萧长离轻笑一声,伸手把弯月灯拨开,又看着她。
林若华躲不过,只好红着脸瞪他,瞪着瞪着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曹州的事,说朝堂的事,说现代的事。
“我小时候最喜欢逛灯会了。”林若华语气里满是怀念。
“那时候我还小。每年正月十五,我爸我妈都会带我出去看灯会。我骑在我爸肩膀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兔子灯,满大街都是人,我就在上面东张西望,觉得自己是人群中最高的那个,什么都能看见。”
她说着说着笑越发灿烂:“有一次我太高兴了,在爸爸肩膀上又蹦又跳,差点摔下来,给我妈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我爸再也不敢让我骑肩膀了,就改成了抱着。但抱着我又嫌不够高,闹了一整晚。”
萧长离静静地听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长大了一点,就跟我爸妈一人提一盏灯,走在人群里。我妈喜欢圆月灯,说这叫圆圆满满。我爸每次都故意拿弯月灯,说弯的好看。我妈就说他是不是找茬。两个人能因为这个打打闹闹一路。”
她又无奈道:“但其实每次回家的时候,我爸都会偷偷把两盏月亮灯摆放在一起。他说我们家有两个月亮了。”
思及此处,林若华眼神一暗,摸了摸身旁的弯月灯,其实一个月亮,她也留不住。
“我从没有逛过灯会,这还是第一次。”萧长离轻笑。
林若华愣了一下:“一次都没有?”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萧长离幼年时待在深宫中,不得宠爱,长大后怕是也没有心思放在这些事上面。上一辈子就更别提了。
“没有。小时候在宫里,元宵节也有灯,但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后来大了些,出宫的机会不多,我当时并不在意这些东西。”
林若华听完,拉了拉萧长离的衣袖,说道:“没关系,以后每年我都带你来。今年逛完明年逛,明年逛完后年逛,把这个长街从头到尾走一遍,每一个摊子都停下来看,看到你烦了为止。”
萧长离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不会烦。”他说。
夜风凉了,萧长离才站起身,伸出手来:“回去了。”
林若华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借力站起来。
花灯都还亮着,她一手提三盏,笑着说:“弯月灯和圆月灯还有兔子灯,我都很喜欢。小孩在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萧长离小指上挂起油纸袋,又从她手里接过圆月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提着灯,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身后是一路灯火,前方是高高的宫墙。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林若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街上的灯火还在亮着,人群还没有散尽,远远地还能听见欢笑声。
“明年还要来。”林若华说。
萧长离握紧了她的手:“好。”
两人转身走进了宫门。
东宫的灯火比灯会稀疏了许多。
林若华一手提着两盏花灯,走在萧长离身侧。苏南和凌北早已在不远处止步。
寝殿门口,杜鹃和月季已经迎了出来。
“娘娘回来了。”杜鹃上前行礼,一眼看见林若华手里提着的两盏灯,笑着道,“这灯真好看。”
月季也凑过来瞧,目光在兔子灯和弯月灯之间转了转,又看了看萧长离手里的圆月灯和油纸袋,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手脚麻利地上前接过灯笼。
“仔细些,别碰坏了。”林若华把两盏灯递给她们,又转头看了看萧长离手里的花灯和油纸袋,“袋子里是面人,也收好,别压着了。”
“是,娘娘放心。”杜鹃小心地接过油纸袋和灯笼,和月季一道往偏殿走去,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月季低低地笑了一声。
林若华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转向萧长离。
萧长离侧头看着她,眉目之间愈加柔和:“还有些公文要批。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林若华点了点头,伸手将他肩头的一片落叶取下:“别熬太晚。”
萧长离见到林若华手中的叶子,先是微微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慢慢笑起来。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前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两人再次挥手道别。
林若华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转身进了寝殿。
殿内已经点上了烛火。杜鹃和月季收好了东西回来,正轻手轻脚地铺床。
杜鹃走过来:“娘娘,热水备好了。要先沐浴吗?”
林若华摇了摇头:“我自己待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杜鹃和月季对视一眼,行了礼安静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林若华站起身,走到偏殿去看那三盏灯。
弯月灯、圆月灯和兔子灯被并排挂在偏殿的架子上,烛火已经熄了。
两个面人被从油纸袋里取了出来,并排摆在一个小瓷盘里。一男一女,穿着玄色和红色的衣裳,栩栩如生。
林若华站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男面人的衣袖,又碰了碰女面人的发髻,低眉浅笑起来。
夜深了。
书房里还亮着灯,萧长离坐在案前,抬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后将公文合上,站起身吹熄了案头的灯。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萧长离走到床前,借着床头那盏小灯,看见林若华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再洗漱后褪去外袍,躺到床上,侧过身将林若华揽进怀里。
林若华睡得香甜,待萧长离熟睡时,才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