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碎碎念,林文功莫名想笑,他要从江昭手里接过安全帽,不料江昭的手后撤了一下,“你手上有水,别弄脏头发,我给你戴吧,低头。”
江昭说得自然,林文功一怔。
江昭踮脚举起安全帽,催他,“低点低点,我够你费劲,你是不是得有一米九?”
林文功弯腰低头,难以分辨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江昭的手轻柔,很软,他听见她说,“好啦。”
她笑着看他,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夜晚他躺在山坡上看见的星星,干净明亮。
“江昭。”
“嗯?”江昭正要拿刷子够上面的贴纸,听见他叫她,停住动作。
林文功咳了一声,“你还要在这里实习多久?”
“看情况,大概一年?我也不确定。”
“我去哪儿投简历?有官邮吗?”江昭在这里工作不安全,如果江昭执意留下,那他陪着一起。
没想到江昭拒绝了。
她笑眯眯地说,“学长,你比较适合弄弄电脑写写程序,在这儿屈才,我以为你没地儿去才提议你来这里实习,但你有兼职就算了。等你哪天真的对建筑感兴趣,你随时告诉我,我给你安排。”
江昭之前很想林文功可以来她家工作,年轻能干聪明做事认真有分寸,林文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现在她改了主意,他的爸爸妈妈欺负他,他已经很难过了,她就别跟着欺负他了。他那么难受,还愿意帮她清理小广告,是个好人。好人应该过得好一点,应该去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当被江昭强扭的瓜。
林文功半晌没说话。
“学长?”江昭有点担心自己说错话刺激到林文功某个点,他比一般人要敏感,她一直很留意,解释说,“我真觉得你的专业不是建筑,你现在也不喜欢,那就没必要来这儿做事,这对你未来没帮助,我不是不肯现在帮忙。”
林文功低声说,“我知道。”
有个问题困扰了林文功很久,江昭,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句话从他去医院就盘桓在心底,林文功想不出答案,江昭什么都不图,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江昭贪图的地方,他贫穷,性格很差,连他父母亲人都讨厌他,没有任何优点,比起江昭算得上一无所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因为看我可怜吗?
问题出口前,林文功改变了主意,他不去想了,看他可怜就看他可怜吧,他将此归结为江昭人好,还有,可能他终于有了一点点运气。
在江昭疑惑目光中,林文功转身闷头干活,他忽然觉得这些花花绿绿小广告也不是那么碍眼。
江昭一头雾水,但也能看出来林文功没因此介意什么,她向来弄不清楚林文功脾气,天才嘛,总是难以捉摸的。
“小江姐!”
江昭和林文功扭头看向围挡出口,远远的,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小伙子单手提着红色塑料袋跑过来,黑皮,红色塑料袋和安全帽,跑的时候像一块燃烧的黑炭,他走到近前,看着林文功,脚步迟疑,“小江姐,您在忙吗?”
江昭往前走两步,“没有,小刘你说,什么事?”
林文功微微眯眼。
这个叫小刘的黑皮小子很不好意思似的,大嗓门捏着蚊子似的调,期期艾艾,“我妈让老乡带来家里做的红薯干,老乡还捎来了我妹写的信,小江姐,给您。”
小刘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交给江昭。林文功看见他悄悄在裤子上蹭蹭手心的汗,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江昭。
“哎,好。”江昭擦手,收下小刘的信,“我现在手不干净,晚上回家看。妹妹九一开学,新书包买了吗?”
“嗯。”小刘重重一点头,“我给她买了,让老乡帮我带回去。这红薯干您尝尝,我妈种红薯好吃。”
“你自己留了么?你拿回去一些,当零食吃。”
“我妈说这都是给您的,我不能拿。”小刘实心眼孩子,怎么都不留,一大袋子红薯干,江昭接过差点儿接不住。
“真多,好,我今年都不用买红薯干吃了,替我谢谢阿姨啊,下回不用给我这么多了,种地不容易。”
小刘黑脸发红,磕磕绊绊说不用谢,要谢谢您,转身跑了。跑掉之前好奇地看了林文功一眼,他觉得这个人好凶,和小江姐一点都不一样。
江昭提着一大袋红薯干,对林文功张开口袋,“学长,你拿点儿走,小刘家红薯干可好吃了。”
“学长?”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林文功脸色有些发白。
江昭探究地看向林文功。
“……不了,谢谢。”林文功匆匆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又刷掉几个小广告,刷子放进水桶里,“我走了。”
然后离开,马路边差点被逆行的三轮车撞上,留下一个马路上白 T 恤被夏风鼓起的背影,和一大片锃亮的蓝色围挡。
“小心!哎!”
林文功已经消失在店面里了。
“?”江昭低头看看刷子水桶和红薯干,决定先把红薯干搬到车上,再回来干会儿活儿。
她吭哧吭哧拎着红薯干放进后备箱,分出一小袋,出了一脑门子汗,回去一看,树荫下水桶和刷子不翼而飞,就留下一个水泼的湿印,不远处老大爷摇摇晃晃骑着三轮车拉着小红水桶,跨梁背心背影不羁。
江昭目瞪口呆,“……咋都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