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跳隐隐加速,从靠着的路灯上起身,装作去看公交车时,极为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树下的两个人影。
一个身姿挺拔,穿风衣戴眼镜,瞧着文文雅雅,垂在一侧的手里正提着一个公文包样式的黑皮包,瞧着活像个未来的商业精英。而他身侧站着一个挺高的少年,穿一件皮夹克,背后露出内搭的卫衣帽,狼尾略显凌乱地炸开,露出的侧脸带着毫无掩饰的冷。
那人现在比自己矮不了多少,仅两个月就脱胎换骨,在他身上,单衾文找不到曾经的一点影子。
也许是注视得太久,凌无书略为不耐地皱眉,朝他抬起了头。
那瞬间正好有车驰过,朦胧灯光下,一张美到有些邪魅的脸撞进视线。
单衾文为他这变化吃惊。
两个多月前,凌无书生气时周身虽泛着冷,但也是一种内敛疏离的冷,他稚气未脱的眉眼美得张扬,却因温和的性格显得毫无攻击力。但现在凌无书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尖锐的刺,眼底的忧郁也不再受控制,像要将人拉进深潭,惹得那本就逐渐深邃的眉眼像魅鬼一般销魂噬心。
单衾文有些不适应,收回视线,甩了甩被风吹乱的碎发。
单衾文算是明白了凌无书为什么没演小女孩儿,他要是去演,那出戏恐怕就得改成幕后反派小女孩儿拔刀刺死正派主角成为最后赢家。
不过按照喜闻乐见的套路,那结局可能性不大,最后还得是正派取得胜利。不过想来凌无书那张脸在这儿,就算角色穷凶恶极,只要有点苦衷,死了肯定也还是会令人怜惜。
单衾文思考着这些问题,在公交车停下时,率先走了上去。
他找到一个位置坐下,从兜里取出耳机,戴上后双手抱胸,开始听歌。
余光里那道影朝自己走来,在经过身侧时,略微停顿一下,随后风一般朝后而去。
单衾文扯起嘴角,慢悠悠地将头转向窗外,藏在胳膊下的指尖则不断绕着耳机线,最后点在线控按钮上。
音乐切换为一首略显狂躁的摇滚乐,前奏贝斯闷闷地响起,却奇异地将他那情绪压得沉静。
那个满身铜臭味的未来精英走了过来,站在单衾文身侧,同身后那人说:“你不是喜欢坐窗边吗?”
单衾文手一抖,不小心按下按钮将音乐暂停,随后便听到一个明显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我现在想坐在里面。”
不得不说,凌无书就算是变声期,那原本就清润悦耳的声音也只是略微有些低哑,仿佛苍山落雪,倒显得更为惆怅孤僻。
不是说单衾文觉得惆怅孤僻这性格好,他喜欢听乐队,一直都觉得忧郁且低哑的音色更具表现力,更别提乐器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贝斯。
他耳机里这支歌,贝斯就弹得极为撩人心,每每听到他都不愿按下中止键。但这回不知怎么,他误触后,怎么都不再想按回去。
而那个毫无青春少年气的未来精英声音果真像是死水那样沉闷:“那好吧。”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余光里那道闹腾的黑影总算是安静了下来,死水又被搅动得响起:“你还在生气吗?”
身后人沉默片刻,随即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流言蜚语,刺伤不了我,只能让说的人自己看上去愤怒又无能为力。”
愤怒又无能为力。
单衾文极为不悦地偏了一下头,用犬齿咬住下唇内壁,伸手开窗。
十二月的寒风猛地灌进。
身后两人的交谈停滞了一瞬,窗外的嬉笑打闹声被风打碎后送了进来,那人再开口声音竟温和了许多。
“不用了,学长,你等会儿就下车了,给我这个显得麻烦。”
“我怕你冷。”
身后人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我不冷,你坐在风口,比我更需要这个。”
单衾文听着刺耳,真想现在就回头去看看凌无书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怎么能笑出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又要被气哭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他旁边的椅子靠背。
“同学?”那个精英颇为有礼地喊他。
单衾文撤下一只耳机,冷睨着他:“什么事。”
“嗯……抱歉打扰你了,请问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风有些冷。”
单衾文以为会被自己一辈子搁置的嘲讽语气,竟然在今天用上了:“呵,你旁边坐着那样体贴温柔的人还觉得冷?”
裴常宜不动声色看了凌无书一眼,发现他正抱着胳膊,浑身如一张拉开的弓紧绷着,冷脸朝向一边。裴常宜以为他是被风冻到了,便同那位帅气但不好惹的男生说:“这位同学,我想这两者之间没什么关系。”
但单衾文不吭声,只是看着,夜风将他发丝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满是肆意的眉目。
裴常宜轻微蹙眉。
而对单衾文来说,公交车是公共空间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懒得再看那张脸,扯回视线,将窗关上后,戴着耳机不再理会后方。